隔天夜里,江野又下了井。
他避开换班的空档,贴着通道壁,一路往地宫深处摸。
药房在入口附近。铁门在更深处。他穿过两间堆放杂物的石室,绕过一个拐角,看到了一扇铁门。
铁门嵌在石壁里,门扇漆黑,锈迹斑斑。门上没有把手,只在门扇正中,有一个拳头大的锁芯。锁芯的样式很怪,不是常见的圆孔,而是一道狭长的槽,槽壁上有两排细密的齿痕。
钥匙。两片钥匙合在一起,才能打开的那种锁。
江野蹲在铁门外的阴影里,听了听门里的动静。
门里很安静。没有人声,没有鼾声。只有一种很轻的、断断续续的呼吸声。
江野的心,揪了起来。
他伸手,在铁门上轻轻叩了三下。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甬道里,格外清晰。
门里的呼吸声,忽然停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沙哑的声音,从门里传出来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,嗓子已经锈住了:「……谁?」
江野张了张嘴。他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他清了清嗓子,压低声音,喊了一句:「师父。」
门里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野以为门里的人又昏睡过去了,那个沙哑的声音才又响起,带着一丝颤抖:「……小江?」
江野的鼻子,猛地一酸。
「是我。」他说,「师父,是我。我来了。」
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人挣扎着坐起来。然后,铁门上那道狭长的槽口里,透出一双浑浊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隔着铁门,看着江野。
江野也看着他。
铁门后的男人,瘦得脱了形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头发花白,乱糟糟地披散着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,手腕脚踝上都锁着铁链,铁链的另一端,钉在石壁上。
江野的目光,先落在那两条铁链上。
铁链很粗,锁环磨得发亮。锁环内侧的皮肤,被磨出一圈圈暗红的茧,旧的还没褪,新的又磨出来了。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这两条铁链,就这么锁着他,磨着他。
他又看向师父的手。
那双他记忆里永远稳当的手,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虎口的位置,有一道很深的旧疤。那是他小时候学磨刀,手滑了,师父替他挡的那一下留下的。
师父当年替他挡那一刀的时候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现在,那双替他挡过刀的手,被铁链锁着,连端一碗药都费劲。
三年。
江野盯着那张脸,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。
师父老了。老了很多。他记忆里的师父,虽然沉默,但腰板挺直,手上永远有劲。可眼前的师父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连坐起来都费劲。
他在石室门口站了很久。不是不想进去,是脚底下像生了根。他怕自己一进去,眼泪就止不住,让师父看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。
师父教过他,修刀的人,手要稳,心要静。哭,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门里的江守拙,也在看他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,像是费了很大力气,才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轮廓,和记忆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对上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「你……长高了。」
江野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他别过头,抬手,胡乱擦了一把脸。他想起师父教过他的话,修刀的人不哭。可他忍不住。
「别哭。」门里的声音说,「师父教过你……修刀的人,手要稳,心要静。哭了,手就抖了。手抖了,刀就修不好。」
江野吸了吸鼻子,哑着嗓子说:「师父,我不哭。我……我是来接你回家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