练「读节奏」,比练「看破」难得多。
看破是看形,形是死的,站在那里不会变。节奏是活的,随人心而动。顾轻眉说,他两天前还不会读节奏,两天后就打断了她的节拍,那是夸他。他自己清楚,他打断顾轻眉的节拍,靠的是那一下「蒙对了」。顾轻眉的节奏变化太快,他十次里只能抓到两三次。
凌不疑是罡气初期,基本功比顾轻眉扎实,节奏比她更稳。稳,意味着更难打断,但一旦打断,反噬也更狠。
江野把自己关在后院,练了一天一夜。
他不打拳了。他坐在院子中央,闭着眼,听。
听风。听鸟叫。听远处武具街的吆喝声。
听顾轻眉练拳的呼吸声。
头一天,他听得一头雾水。风是风,鸟是鸟,吆喝是吆喝,顾轻眉的呼吸是呼吸。它们各响各的,像四条不搭界的河,在他耳朵里乱糟糟地淌成一团。
他试着从中抓住顾轻眉的呼吸,抓住了一缕,可那缕呼吸刚到手心,就被一声车喇叭声冲散了。他睁开眼,烦躁地揉了揉耳朵,重新闭上,又听。
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。
墩子路过院子,看见师父闭眼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以为他睡着了,正要喊,被顾轻眉一把拉住,冲他摇了摇头。墩子只好蹑手蹑脚地走开,心里直犯嘀咕:师父这又是练的哪门子功?
到第二天午后,江野终于听出了一点门道。
他不再去「抓」顾轻眉的呼吸,而是让那缕呼吸自己流进他耳朵里。他听着她出拳时的吐气、收拳时的吸气、移动时那一下若有若无的换气,忽然发现,她的呼吸是有节拍的。快攻时短促,游走时长匀,蓄力时屏息。那节拍不是乱的,是跟着她的心意走的。
心意一动,呼吸先变。呼吸一变,出招就变。
他睁开眼,对顾轻眉说:「你再打一轮,什么都不用管,就按你平时的路子打。」
顾轻眉依言又打了一轮。
这一轮,江野没有看她出拳。他闭着眼,只凭呼吸声,提前说出了她下一步的招式:「左拳虚晃,要接右鞭腿。」
顾轻眉的鞭腿刚起一半,硬生生停住了。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:「你蒙的?」
「不是蒙的。」江野睁开眼,眼底有光,「你出左拳前,吸的那口气比平时深。你想借那口气把重心压到左脚,好腾出右腿。呼吸骗不了人。」
顾轻眉沉默了一下,低声说:「你要是早生十年,我太爷一定收你做关门弟子。」
「你太爷的录像,我已经看完了。」江野说,「他老人家的散手,讲究后发制人。后发,靠的就是这一口呼吸的判断。我练的,就是他老人家的路子。」
顾轻眉不说话了。她重新站定,又打了一轮。
这一轮,江野又提前说中了她的两处变招。
顾轻眉被他拉着当了整整一天陪练,拳打了一轮又一轮,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,喘着气说:「江野,你让我歇会儿……我胳膊都肿了。」
「再打一轮。」江野闭着眼说,「就一轮。」
「你这话说了五遍了!」
「这遍是真的。」
顾轻眉气得想骂人,但看他坐在那里,眉头拧着,额角全是汗,又不忍心骂了。她咬了咬牙,又打了一轮。
这一轮,江野没有再报她的招式。他等她出到第三拳,忽然睁眼,跨前半步,一掌贴着她的肘弯往上轻轻一托。
顾轻眉那口气正吐到一半,被他这一托,硬生生憋了回去,拳路一下子乱了,踉跄两步,才稳住身形。
「成了。」江野收回手,眼底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亮色,「我能打断你的气了。」
顾轻眉喘着气,看着他,半晌才说:「……你练成了。」
「还差得远。」江野说,「你能让我打断,是因为你累了,节奏比平时散。凌不疑不会累成你这样。」
这一轮打完,她实在撑不住了,脚步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。
江野睁开眼,下意识地伸手,一把扶住她。
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,四目相对。
顾轻眉的脸,一下子红了。她挣开他的手,往后退了两步,别过脸去:「谢……谢谢。」
江野也有些不自在。他收回手,咳了一声,说:「你歇会儿吧。我去烧点水。」
他转身往厨房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:「顾轻眉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刚才那一轮拳,第三拳和第四拳之间,你的呼吸多顿了一下。」江野说,「你累了。去歇着。明天半决赛,你不用上场,但我要你在看台上,帮我看着凌不疑的脚。」
顾轻眉愣了一下:「看他的脚?」
「他变招前,重心会先动。」江野说,「我站在台上,看不清自己的动作,也看不清他的重心变化。你在台下,角度最好。你要是看到他右脚先动的瞬间,就喊一声。我听见你的声音,就知道该出手了。」
顾轻眉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行。」
「还有。」江野顿了顿,「别喊别的。就喊一个字:动。」
「动?」
「他右脚动的那个瞬间,你喊‘动’。我听见‘动’,就出手。」江野说,「喊多了我分不清,喊少了我怕错过。就一个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