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擦亮。
漠北的春天来得迟,但日头到底比冬日爬得早了些。
苏棠把院里那辆破板车拾掇了出来。
车斗里的杂物全都清理得一干二净,座位特意铺了块苏老娘去年缝的布垫子,好让霍铮坐着不硌人。
他那根常用的木棍,也被苏棠用麻绳结结实实地绑在车辕边上。
苏老娘从灶房拿了刚出锅的热乎饼子,连同昨晚没喝完的粥装进小陶罐里,用草绳网着挂在了车把手上。
收拾妥当,苏棠推着霍铮,一路去了村头找赵把式。
赵把式四十出头,是个老光棍。
家里养着头杂毛驴和一辆大板车,逢十的小集大集,就拉人拉货赚点脚钱。
这人没胆子干什么真格的坏事,但就是嘴欠,最爱占大姑娘小媳妇的口头便宜。苏棠嫌他恶心,以前去镇上或者去漠北,从来都是自己走着去,不坐他的车。
今天大老远瞧见苏棠,赵把式本来眼睛一亮,可再一瞅她推着的霍铮,脸顿时拉了下来。
“呦,棠丫头,对你家这残废男人可真够上心的。”
赵把式敲着车辕,阴阳怪气地笑,
“不过咱可提前说好,我这车是做买卖的。你家男人块头大,腿脚不利索,上车不方便不说,还得占地方,影响我拉别人。今儿哪怕你自个儿在下面走不上车,也得掏两个人的钱!”
苏棠沉下脸,当即怼了回去:
“赵把式,你这驴车向来是按人头算钱,他一个人上车就占一个人的地儿,凭什么收两份?你真当我是冤大头?”
“怎么着?嫌贵啊?嫌贵叫我一声好听的,哥哥我就让你……”
赵把式伸手就想去推搡苏棠的肩膀。
哪知道,手还没碰到苏棠的衣襟,斜刺里突然探出一只大手。
霍铮半掀着眼皮,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。
那只已经能活动自如的左手往前一送,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赵把式的手腕。
手指猛地一收。
“咔吧”一声,便听到了赵把式杀猪般的声音。
“哎呦——我的娘哎!断了断了断了!”
赵把式惨叫起来,感觉手腕的骨头都要被生生捏裂了,疼得脸色煞白,险些跪在雪地里。
霍铮嫌恶地松开手,像扔一块破烂木头。
苏棠乐了,站在赵把式面前:
“你走不走?”
“走走走!真是的!玩笑一句罢了,干嘛啊这是……”
赵把式捂着瞬间青紫的手腕,疼得满头冷汗。
他害怕地看了一眼这个坐在破车上的男人,哪里还敢再嘴贱半句,赶紧缩着脖子让开道,让苏棠把霍铮扶上了车。
*
今日难得是个响晴天。
去黑山镇赶集的人不少,不过乡下人爱惜铜板,大多还是靠着两条腿走着去。
饶是如此,赵把式的骡车还是很快就上够了人。
鞭子一抽,驴子喷了一口热乎气,晃晃悠悠地朝黑山镇驶去。
往日里,赵把式仗着赶车,嘴里最爱对车上的大姑娘小嫂子们开黄腔。
今天却奇了怪了,一路上闷不吭声,活像只被捏住脖子的瘟鸡。
车斗里,一个圆脸婶子实在憋不住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妇人:
“哎,这赵把式今天咋哑巴了?”
那妇人挤了挤眼,下巴隐蔽地朝着霍铮的方向努了努,压低声音:
“刚刚嘴贱,跟苏家那丫头说浑话,被她家那个阿牛给教训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