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庆四年五月初三(公历1799年6月5日),天刚蒙蒙亮,永璇的车马就停在了东华门外。与他同行的,还有刑部郎中金光悌。两个多月的奔波让永璇瘦了一圈,金光悌本来就不壮实,如今脸颊更是塌了下去。两人官袍洗得发白,靴子底磨穿了半边。
颙琰正在批阅奏折,听到“仪亲王求见”和“刑部郎中金光悌求见”,放下朱笔。抬眼看到永璇进门的样子,沉默了一瞬:“八阿哥,你瘦了。”又看向金光悌:“金卿也辛苦了。”
永璇没有接这话,从怀中取出两份折子,双手奉上:“臣弟回京复命。直隶、山东两省和珅党羽查办情形,另附一份沿海港口考察折子,请皇上御览。”金光悌也上前一步,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:“皇上,这是直隶、山东两省查案中整理的书证、账册及供词摘要,共涉及官员七十六人,罪证均已分类造册。”
颙琰接过东西,没有立刻翻看,先示意二人坐下:“坐下说吧。”
永璇在椅子上坐下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把这两个多月的见闻重新过一遍,然后开了口:“直隶的案子比臣弟预想的要好一些。胡季堂办事还算利落,清苑、正定、河间三府的亏空数额不算太大,州县一级的书吏差役中贪墨者已经办了一批。但山东那边……”
永璇摇了摇头:“臣弟到了济南,仅初步查核藩库,账面亏空便在五十万两以上,这还只是冰山一角。若全省彻查,恐是数百万两的窟窿。这是十几年积累下来的,每一任巡抚、布政使离任时都带走一笔,账目上用‘协饷解送’‘军需支用’的名义抹平了。和珅的亲信伊江阿在山东巡抚任上挪用赈灾银两修建私宅一案,臣弟已经拿到了经手书吏的供词,折子里附了详细证据。”
金光悌在旁补充道:“伊江阿一案,臣与仪亲王核对了所有账目流转记录,证据确凿。又,直隶清苑县的书吏张德禄,任内以‘耗羡’为名截留钱粮逾万两,已移交直隶总督胡季堂按律处置。”
颙琰点了点头:“伊江阿的案子,朕已经批了刑部从严查办。山东藩库的亏空,五十万两只是开头,后续着户部会同刑部,全省逐县清查,造册报朕。金爱卿整理的书证卷宗,朕回头细看。”
永璇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臣弟在山东还查了一件事。白莲教前线的军需物资,经过山东转运时,沿途州县多有截留。数目不大,但积少成多。臣弟查到了几个经办人的名字,都在折子里列明了。”
颙琰拿起第一份折子翻了几页,然后放下:“沿海的港口,你看到了什么?”
永璇坐直了些,语气比刚才利落了几分:“臣弟从登州开始走,沿海南下,一路去了莱州、胶州,最后到威海卫。登州港和莱州港商船往来不少,但水师战船老旧不堪,臣弟数了数,登州港停泊的水师战船不过七八艘,多是乾隆年间所造、早已届修未修的旧船。甲板朽了,炮口锈了,根本打不了仗。胶州港稍好些,但也好不到哪儿去。”
颙琰听完轻“哼”了一下,“山东藩库亏空如此之巨,哪儿还有银子修船造船,大抵要用到烂吧,那威海卫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