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敢不敢去省城,蹚一蹚这批带血的南国货?”
马老三的声音压在喉咙里。
初春的夜风卷起地上的干泥土,吹得院门发出沉闷的“哐当”声。
裴野没去接马老三递过来的那根大前门香烟。
他转过头,看着屋里亮着彩电光芒的窗户。
那里面,有他这辈子要用命去护着的女人和孩子。
但他知道,窝在这个小山村,护不住她们一世的周全。
“告诉秦爷。”
裴野的声音冷硬,像块砸在地上的铁锭。
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三天后。省城见。”
马老三松了一大口气,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。
“有老弟这句话,哥哥我心里就有底了!我这就回去给秦爷回话!”
三天时间。
裴野像个精密的机器,把家里和货场的事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货场的红砖大门外,又加固了一层带倒刺的铁丝网。
他掏了三百块钱,给赵大虎和几个民兵发了安家费。
“我不在的这几天。”
裴野站在大队部的铁皮炉子旁,盯着赵大虎的眼睛。
“那五六半我就留在大队部,子弹管够。”
“谁敢来我院子和货场炸刺。不用问来路,直接开枪。打死了算我的。”
赵大虎拍着胸脯保证:“野子你放心去!叔这条命豁出去,也护你家周全!”
出发前的那天晚上。
堂屋的煤油灯被吹灭了,只有灶坑里没燃尽的木柈子透着点红光。
沈念秋坐在炕沿上,借着那点红光,低着头给裴野缝布鞋底。
针尖穿透厚实的布层,发出“哧啦”的细微响声。
裴野洗完脚,坐在她旁边。
从腰间拔出那把跟着他杀过猞猁、饮过血的短柄猎刀。
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把刀刃擦得锃亮。
然后,把刀柄调转。
递到沈念秋手里。
沈念秋的手一抖,干枯的手指碰到冰冷的刀柄,下意识地往回缩。
“拿着。”
裴野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他握住沈念秋的手,粗糙的指腹压着她的手背,强行让她握紧刀柄。
“这刀开了血槽,快。遇到不长眼的。”
裴野的大拇指抵在沈念秋的手背上,往刀刃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别犹豫。照着脖子和大腿动脉,直接扎进去。出了人命,我给你顶着。”
沈念秋咬着嘴唇。
牙齿在下嘴唇上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子,甚至渗出了血丝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把刀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。
她知道裴野要去省城干大事。
省城的水有多深,多险。
她不敢问,怕问了会扯他的后腿。
裴野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。
那是县委李书记亲自批的“特需通行证”,下面压着整整两万块钱的大团结。
“这钱我带走,剩下的三万块在咱家炕底下的暗格里。”
裴野抬起手,笨拙地在她眼角的红晕上蹭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带你去省城大医院,把你这手上的冻疮根治了。”
第二天清晨。
长白山的晨雾还没散尽。
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,停在白山屯的村口。
这是县运输队专门用来走特需线路的车,平时只拉紧俏的军工和公家物资。
裴野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中山装。
提着那个装满现金和特需证的帆布包,跳上副驾驶。
“汪!汪汪!”
大黄被铁链拴在院门上,冲着卡车离开的方向狂吠。
沈念秋牵着小婉站在村口。
看着卡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远去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。
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,砸在手里那把冰冷的短刀刀柄上。
解放大卡车一路向南。
翻过连绵的长白山脉,穿过大片的平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