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八点半,武平安坐在彩票站门口的塑料凳上。天已经黑了,街上的水还没干,路灯照下来地上一片一片发亮。
老王把电视打开调到开奖频道,球一个一个滚出来。武平安把那张湿透的彩票摊在膝盖上对着看:第一个号不对,第二个号不对,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,全不对。
“一个没中。”老王说。
“嗯。”
武平安把彩票折起来塞回口袋。
“十块钱打水漂了。”老王说。
“不亏。”武平安说。
柳蔓坐在旁边那张凳子上,她下午淋透了,头发还没干,散在肩上。伞立在腿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为什么买那个。”她问。
“因为要开奖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武平安看着街对面:“今天早上我买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知道我三点四十要死。”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“我就想,我买一张八点半开奖的。”
柳蔓没有说话。
“这样从早上到下午,我心里就有一件三点四十以后的事。”
老王把电视关了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哎。”
“明天还买不买?”
武平安想了想:“买。”
“买多少。”
“还是十块。”
老王点点头,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:“那你明天这个点来。”
两个人在凳子上坐着,街上没什么人了。
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。”柳蔓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想回去了?”
“想。”武平安说,“想得要命。”他把手插进兜里,“可是那条路没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还原度清零了。二十六天,九十六个点,一夜回到起点。”
“你可以重新攒。”
“攒到什么时候。”武平安说,“书里那个节点是第三十七章。第三十七章过去了。”他转过头,“那扇门关上了。”
柳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: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武平安愣住了: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死。”柳蔓说,“你妹妹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我把你唯一的路砍断了。”
武平安在那张塑料凳上坐了很久,街对面的理发店关门了,转灯灭了。
“柳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下午没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在你屋里站了一会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桌上那瓶药,一口没动。”
柳蔓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我看见那张纸条,”武平安说,“上面写着‘我今天不去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看见那五个字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心里空了一块。”
柳蔓抬起头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。”武平安说,“我以为是因为我没人送。”他往后靠在凳子上看着天,雨后的天很干净,能看见几颗星,“后来在树底下蹲着的时候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。”
“我不是希望你来送我。”他说,转过头看着她,“我是不希望我死的时候,这条街上一个认识我的人都没有。”
柳蔓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,风把地上的水汽吹起来一点。
“你信里写的是让我别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写的时候是真心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——”
“我现在也是真心的。”武平安说,“你今天要是真的没来,我不会怪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你来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颗被撞歪的扣子:“柳蔓,我这辈子欠过很多人。我欠老邵两顿饭,我欠我妹妹一个交代。”他抬起头,“你这一下,我不知道怎么还。”
柳蔓看着他,那双眼睛底下的青在路灯下面显得很深。
“你不用还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她没有回答,把腿边那把伞拿起来握在手里转了半圈:“你今天问我,我怎么知道那六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