罐头厂的山楂标准单贴上墙后,运输队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纸是普通白纸,边角被浆糊压得有些皱。
上面几行字却很扎眼。
红果。
硬果。
青果、烂软果、压裂严重者不收。
每趟提前报量,上午到厂。
马队长用手指在纸角上按了按,确认贴牢,才转过身。
“都看见了?”
院里几个司机应得稀稀拉拉。
马队长脸一沉:“大声点。”
“看见了!”
声音这才整齐。
苏若雪站在霍建兵身边,布包抱在怀里。她累得肩膀发酸,眼睛也涩,可看见那张纸,心里却像落下一块石头。
以前她写的东西,都在自己的账本里。
今天不一样。
这张纸贴在运输队墙上,谁进院都能看见。
它不再只是霍家的小算盘,而是运输队公开认下的规矩。
赵进才站在人群后头,脸色阴得厉害。
他原本等着看笑话。
南坡一闹,路口一拦,山楂压坏不少。他以为苏若雪回来肯定难看。
可她不但把货送进罐头厂,还把损耗写清,把车厢费交清,最后连标准单都贴上墙。
这样一来,他再说霍家占便宜,就像睁眼说瞎话。
田六不在。
要是在,赵进才真想把他拎过来骂一顿。
马队长让梁国庆把车厢扫干净,又叫会计老方过来登记。
老方是运输队的老会计,五十来岁,戴一副旧眼镜,平时最烦临时加账。
他拿着账册出来,嘴里嘀咕:“苹果一回,梨一回,现在又山楂。你们这车厢费收得碎,账也碎。”
苏若雪听见,立刻上前。
“方叔,今天这笔我写了明细。您看按这样记,方便不方便。”
老方抬眼看她。
“你还管我咋记账?”
这话不算客气。
霍建兵眉头动了动。
苏若雪却没恼,反而把自己的账页递过去。
“不是管您,是怕给您添麻烦。今天山楂车厢费一块五,司机补贴一块二从我们货差里出,不走队里账。队里只记车厢费收入和出车登记。”
老方本来不耐烦,可看到账页,手停住了。
字不算多漂亮,可每一项都分开。
日期、货名、起点、终点、出车人、车厢费、验收单号。
老方推了推眼镜。
“你这小媳妇,还会分账?”
苏若雪笑了笑:“不会就慢慢学。”
老方哼了一声:“这不像不会。”
马队长在旁边笑:“老方,你别嘴硬。人家这是给你省事。”
老方没搭理他,拿起铅笔照着苏若雪的格式在队里账册上记。
记完后,他忽然说:“以后要是都这么走,队里最好单独开一页。”
马队长眼神一动。
“开啥?”
“临时回程货车厢费。”老方说,“别跟正常派车混一起。混了以后查账麻烦。”
苏若雪心里微微一亮。
她原本只是想把霍家这边写清楚。
老方这句话,却把运输队自己的账也分出来了。
只要队里单独开页,别人再说不清楚,就更难了。
马队长点头:“开。”
老方嘴上嫌麻烦,手上却已经翻到新页。
赵进才听得心烦。
“马队长,这么搞下去,运输队成啥了?谁都能拿队里的车跑自己的货?”
马队长看向他。
“你没听清?车厢费入队账,出车登记,验收单留底。谁能找来合格货,谁担风险,谁交车厢费。不是白用。”
赵进才冷笑:“话说得好听。可罐头厂认的是他们,咱们去了,人家未必收。”
苏若雪接话:“所以标准贴在墙上。”
她声音不高。
“罐头厂认标准,不认人。赵师傅要是不信,明天可以带合格山楂去试。”
院里不知谁闷闷笑了一下。
赵进才脸色涨红。
他真要带合格山楂,就得现钱收货,按标准挑,还得自己担损耗。
这不是他想要的路。
他想要的是空手套白狼。
马队长没再理他,转头对霍建兵说:“明早还能送三百斤?”
霍建兵看向苏若雪。
苏若雪低头翻到今天那页账。
她低头翻账本。
今天这趟净余六毛三,少得可怜。
可少不是因为路不通,是因为三个问题:装筐没垫草、傍晚走山路、路口被拦耽误。
如果明早天不亮装货,筐底垫草,上午到厂,扣损压到一成以内,三百斤能赚两块多。
更要紧的是,明早这一趟不能断。
规矩刚贴上墙,罐头厂刚给口信,南坡果农刚拿到现钱。
如果他们退了,赵进才和田六立刻会说:看吧,霍家也跑不起来。
苏若雪抬头。
“能送。但要改三件事。”
马队长:“说。”
“第一,今晚先让韩有田通知南坡,明早只收已经挑过的红硬果。青果软果不要抬到仓房,省时间。”
“第二,车上要垫稻草,筐不能压太高。今天底下压坏,就是教训。”
“第三,天不亮出车,晌午前到罐头厂。过午不跑大货。”
霍建兵点头。
“我去找草垫。”
梁国庆立刻说:“我也去。”
马队长想了想:“队里仓库有旧麻袋,能垫。”
老方忽然插话:“旧麻袋是队里的,也得登记。”
梁国庆差点噎住。
马队长瞪他:“你这老东西,麻袋也记?”
老方慢吞吞道:“今天不记,明天有人说麻袋丢了,你赔?”
苏若雪忍不住弯了下嘴角。
这位方叔嘴硬,但账是真的细。
她立刻说:“记。用几条,回几条。坏了按旧价赔。”
老方看她顺眼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