罐头厂采购科在一排平房里。
屋里堆着样品筐,墙上贴着收购通知,桌角放着几只梨和一把山楂。空气里有糖水甜味,也有果子熟过头后的酸气。
苏若雪一进门,先看桌上的梨。
吴志成注意到她的目光,拿起一只递过来。
“这种,能收。”
梨皮有点花,个头中等,按着硬。
苏若雪接过,没急着说话。
吴志成又拿起另一只。
“这种,不收。”
那只梨外头看着还行,切开后中间已经发褐。
黑心。
苏若雪点头,把两种样子记到账本上。
吴志成却把桌上剩下的几只梨往她面前一推。
“你挑挑看。”
五只梨,外皮都不算漂亮。苏若雪逐个摸过,挑出一只发软的,又把果柄处有虫孔的放到旁边。最后剩下三只,她指着其中两只:“这两个应该能收。”
吴志成没说对不对,拿刀把第三只切开。
雪白的果肉,中间没有一点褐色。
“这个也能收。”
苏若雪有些意外:“它皮上有一大片锈斑。”
“做罐头先削皮。皮花不碍事,里面坏才碍事。”吴志成又切开她选中的一只,梨心边缘却有一道浅褐,“这个外头硬,里头已经开始坏。送十只来碰上一只,厂里能扣;一筐都这样,整筐退。”
苏若雪盯着切面看了一会儿,把刚才那页划掉重写。
她不是来证明自己会挑梨的。不会的地方,现在错,总比收了几百斤以后再错强。
“黑心从外头能看出来吗?”
“没有准法。熟过头、摔过、闷在湿仓里的更容易黑。收货时只能分批切样,哪一家、哪一窖分开记,不能全混到一车里。”
霍建兵问:“每批切多少?”
“少货抽三到五只。量大,按筐抽。哪筐有问题,就加抽。”
苏若雪记到一半,笔尖顿住:“切开的样果算谁的损耗?”
吴志成抬眼看她,第一次真正笑了:“算厂里的。只要货合格。要是不合格,退货连切坏的也算你们。”
吴志成看她真记,眼神认真了些。
“我们罐头厂不是不收次果,但有底线。梨可以皮花,可以个头小,不能黑心,不能烂,不能有虫。山楂要红,不能青,不能烂软。”
苏若雪一项项写。
“价格怎么分?”
吴志成靠在桌边:“看量。好梨一毛左右,皮花梨六到七分,小梨五分。压软不收。”
“这个价能保几天?”
“保不了。”吴志成回答得干脆,“厂里今天缺梨,可能给七分;明天几车货堵门口,就只给六分。你们送货前先来电话,或者托人问当天牌价。”
苏若雪在价格后面添了四个字:送前确认。
她原本以为问到一个数就能回去算利润。现在才发现,价格会动,合格率会动,连糖锅什么时候开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。
苏若雪笔尖一顿。
压软不收。
这和食堂正好相反。
她问:“山楂呢?”
“好山楂八分,次一点五六分。烂软不要。”
霍建兵在旁边听着,没有插嘴。
这些是货的事,苏若雪问得比他细。
等吴志成说完,他才问:“运输怎么结?”
吴志成看向他。
“货到厂验收,合格入库,开单结款。”
“当天结?”
吴志成笑了:“你们想得美。厂里走账,三到七天。”
“从验收那天算,还是财务收单那天算?”
“收单。”
“验收单当天能进财务吗?”
吴志成看向霍建兵:“你媳妇平时问话也这么细?”
霍建兵道:“不问细,回去没法算。”
吴志成拿铅笔敲了敲桌面:“下午三点以前验收,当天送财务。三点以后,第二天。赶上月底盘账,还可能再压两天。”
苏若雪把“当天结”三个字整个划掉。
苏若雪心里一沉。
三到七天。
这意味着他们要先垫货款。
霍家现在没有这个本钱。
她没有掩饰,直接问:“如果量小,也不能现结?”
吴志成看她一眼:“你们能供多少?”
苏若雪说:“现在只能试一两百斤。”
吴志成笑了。
“一两百斤?我们厂一天用的梨都不止这个数。”
这笑不算恶意,却带着大厂采购的惯常轻慢。
苏若雪脸有点热。
霍建兵眉头压了压。
苏若雪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,自己开口:“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谈供货,是来问标准。”
吴志成一愣。
苏若雪把账本合上,又打开另一页。
“我们现在本钱小,车也不是自己的,吃不下大单。但红星公社那边有皮花梨和小梨,如果按贵厂标准先挑一批样货,送来给您看,合格了再谈后面。不合格,我们自己处理。”
吴志成看着她。
这个小媳妇说话软,但不虚。
她没有吹自己能供多少,也没有一听罐头厂就急着攀上来。
反倒把自己不能做的先摆清楚。
吴志成问:“你们图啥?”
苏若雪抬眼。
“图知道标准。”
吴志成挑眉。
苏若雪继续道:“只要知道贵厂什么果能收,什么不能收,以后我们去公社挑货,就不会乱。就算现在供不了大单,将来也可能供得上。”
屋里安静片刻。
霍建兵看了她一眼。
她说“将来”时,声音很轻。
可那两个字落得很稳。
吴志成拿起桌上的山楂,丢给霍建兵一个。
“你们运输队最近是不是弄了个顺带货登记表?”
霍建兵接住山楂:“是。”
“听说还有验收签字?”
“有。”
吴志成笑了:“你们队长倒开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