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愣着干什么?手上的活都干完了?”
众人连忙像惊弓之鸟一般散开,各自回去忙活,动作比平时都要利索。
春花拉着苏盼儿的手走到一个灶台前,灶台上正熬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淘米水。
大户人家常会用煮沸冷却的米汤或是淘米水浸泡衣物,利用淀粉吸附污垢,同时起到浆洗的作用,让衣服洗后柔白挺括,穿在身上也更体面。
苏盼儿被春花按坐在凳子上。
春花开口道:“今天你的活就是看着这锅淘米水,等水开了就把火撤了,再盛出来放凉。”
这是整个洗衣房最轻松的活计,之前一直是春花在做,旁人抢都抢不到。
现在春花主动把这份活让给她,苏盼儿心里十分感动,可她平白占人家的便宜,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
“多谢春花姐姐的好意,但赵嬷嬷罚我每日洗一百件衣服呢,要是洗不完可不给我饭吃,所以我还是去洗衣服吧。”
虽说现在不由赵嬷嬷管她,但赵嬷嬷下的处罚,张嬷嬷这边也是认的。
两边的规矩都得守,要是完不成任务,指不定赵嬷嬷又要怎么折磨她了。
春花这才想起,苏盼儿是被罚到洗衣房来的,身上还背着赵嬷嬷安排的一百件衣服的处罚。
可现在是冬天,衣服本身就厚重,浸了水之后更是沉得厉害,要是让苏盼儿一个人洗一百件,那得洗到什么时候去?
春花眼珠子一转,立时想出了主意:“嬷嬷只吩咐了一百件,也没说一定要你洗厚衣服,对不对?”
苏盼儿想了想,确实没说过这话。
春花带着她走到放脏衣服的篓子边:“这几筐都是府里大丫鬟的衣服,她们不用干粗活重活,衣服也不会太脏,你只用将领口、袖口这些容易沾到脂粉汗渍的地方,仔细搓干净就行。”
原本负责洗这些大丫鬟衣服的是个叫夏荷的丫鬟。
夏荷性情和善,和春花年纪差不多,两人关系也很好。
而且她性子慢吞吞的,大多数时候都洗不完属于自己的衣服,得加班到很晚。
见春花带人过来帮她洗衣服,她自然是十分开心的。
而且见苏盼儿年纪这么小,她也生出了照顾的心思。
“对,你就先来跟我一起洗这些,外衣我来洗,你帮着洗中衣就行了。”
贴身衣物那些丫鬟自然不会送出来,都是自己浆洗,送来的只剩厚重的外衣和中衣。
毕竟她们每天忙着寸步不离伺候主子,哪有时间处理这些杂活,况且府里本来就养了浆洗衣服的奴仆,自然该物尽其用。
苏盼儿不是不懂领情的人,见有人主动帮自己,心里自然十分感激。
“多谢两位姐姐体恤。”苏盼儿轻声应下,眼底满是真诚,话音虽轻,却字字发自肺腑。
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,她此刻一无所有,没办法立刻回报这份善意,但会把这份好意牢牢记在心底,等将来有能力了必定加倍奉还,绝不负了两位姐姐今日的照拂。
安顿好苏盼儿之后,春花便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苏盼儿也没有耽搁,这活儿是别人让给自己的,更该认真对待,不能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。
她先走到衣物堆前,把厚重外衣和中衣分开,分好后便找了个矮凳坐下。
她并没有像其他丫鬟那样,一上来就抓起衣服蛮力揉搓。
大丫鬟是主子身边最体面、地位最高的下人,她们的衣料虽不能僭越主子规制,放在下人里已经是顶好的了。
主子们专用的顶级云锦、妆花绸缎或是流光绸,她们没有资格享用,但寻常的软绸、纱罗、细棉和优质棉布完全是没有问题的。
细棉和麻布是永宁侯府大丫鬟做贴身中衣、打底襦裙最常用的面料。
这类面料柔软贴身,透气性佳,经过多次浆洗仍能保持挺括感。穿在身上既不闷汗,又能保持衣形板正利落,下人们做事也更精神齐整。
所以大丫鬟们很喜欢这种布料。
她按照春花交代的方法,先把衣服浸在水里,再检查衣领和袖口,哪里脏就先搓洗哪里。
衣领袖口最容易积汗藏污,得先单独细细揉搓,直到这几处搓出清亮的皂沫,才算是洗干净了底色。
把有污渍的地方搓净后,她将衣服拧干放在一旁的干盆里。
手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,既尽量挤出水汽,又不会把布面拧得发皱变形,洗好的衣服也都叠得整整齐齐。
把所有中衣都洗好后,她起身提了半桶清水,又去春花那里舀了半桶米汤,把二者调和均匀。
她提着木桶走得稳稳当当,桶里的水随着步子轻轻晃动,半滴都没有洒出来。
接着她伸手探进木桶试了试水温,又检查米汤的浓稠程度。
随着她慢慢搅动,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满意地点点头。
此时米汤已经在水中散开,慢慢晕成一片乳白微黄的浆色,不稀不稠,搅动时微微有些滞手,正是最合适的成色。
这种配比调和出来的正是浆洗细棉布和麻布最合适的浆液。
浆液太稀就起不到浆洗的作用,太稠又容易让布料发硬板结,只有这般浓淡相宜,才能让洗好的衣物既挺括又柔软。
她把洗净拧干的棉麻衣物全都浸入温热的米汤浆液中。
衣物入水后,原本绞得发紧的布面慢慢松开舒展开,吸饱浆水后,连颜色都似乎温润了几分。
米汤的温度能促使织物纤维舒展,温热的水汽带着淡淡的米香,一丝丝渗进经纬交错的布纹缝隙里,原本洗后有些发涩发僵的布料,也重新变得温软服帖。
苏盼儿双手在水中轻柔均匀地揉搓按压,确保每一丝棉麻纤维都吸饱淀粉浆液。
她那双手白皙纤长,浸在乳白色的浆水里来回翻弄衣物,动作不疾不徐,既不慌乱,也没有半分懈怠。
浆洗最讲究一个“透”字,浆液浸透了,衣服才结实耐穿。
如果只浆了表面,穿不了几回就会磨得稀软;唯有像这样让浆液浸透每一处纤维,晒干之后才能挺括耐磨,经得起日复一日的穿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