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发动机低沉轰鸣。
夜色如墨,笼罩城郊连绵丘陵。
道路两旁,高大柏木的影子投射在车窗上,如同无数张扭曲的黑色人脸。
一张张扭曲人脸贴着玻璃飞速滑过,或咧开怪笑,或大张着嘴,被车速拉得又扁又薄,像浸了墨的人皮。
车队转过一道缓坡。
柏树忽然断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又一片枯死的灌木。
枯枝挂满白絮,不是秋霜,是层层叠叠的蛛网。风拂过,蛛网同步震颤,细碎沙沙声,如同无数枯指慢慢梳理发丝。
那一辆灰色无牌轿车,始终吊在车队后方数百米开外。
车灯压得很低,不靠近,也绝不跟丢。
陈巽靠在后座,闭着双眼,表面上似在闭目调息。
实际上,左眼金色瞳光微微开启,借着车窗反光,持续锁定后方那辆尾随车辆。
风水眼穿透层叠林木,隐约看见车内两道蜷缩黑影。看不清面孔,那股阴冷腐甜气息,陈巽再熟悉不过,正是温泗余党。
其中一道黑影,似乎在动。
它低着头,肩膀一起一伏,像是在吃什么。隐约有细碎、黏腻的咀嚼声,隔着几百米夜风,微弱飘过来。
“外面还有尾巴。”
陈巽嘴唇几乎不动,用气音,对着身侧傅衡与守山人说话。
“灰色无牌轿车,距离我们大约四百米。”
“应该是幕后执棋者安排的外围暗哨。一旦观星台动手,他们会作为外援。”
傅衡微微颔首,指尖已经悄悄摸出几张压在袖口的雷火符。
纸边在指腹底下轻轻蹭了一下。
现在法器八螭衔尾镇煞镜已经彻底损毁。
手上,只剩下符箓、五帝铜钱、短柄符刀。
守山人坐在靠窗一侧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山野。
“观星台我早年来过。”
“那处古台,三层石台,地下还有一层废弃地室。”
“地室之中留有旧时地脉观测阵法。”
“天然镇煞格局不假,但是地室出入口狭小,易设埋伏。”
“如果对方打算动手,地下地室,是最适合布下杀局的位置。”
听到这话,陈巽心中警惕再往上提一层。本来以为只是简单三方封存物证。现在看来,从选点开始,处处都藏杀机。
车队又行驶半个时辰。车子拐过一道盘山弯道。一座残破古老石质高台,出现在视野尽头,便是旧观星台。
月光薄薄洒在石台之上,三层青石台阶层层向上堆叠。
每一层台沿,都塌了一角。塌口处长出的草木已经枯死,黑黢黢一片,像烧过。
台阶边缘草叶覆着一层白蒙蒙细灰,远看如同寒霜。陈巽蹲身捻起一撮,指尖触到刺骨凉意,搓开才看清是骨灰。
台面上残存断裂的石晷刻度,荒草从石缝之间疯狂滋长。
有一根石晷的指针还立着,却歪了。歪向的方向,正好是车队来的这边。
周围没有民居,四下全是荒山林木,寂静得可怕。连虫鸣鸟叫,都寥寥无几。
偶尔一声虫鸣短促炸开,旋即戛然而止,仿佛被无形之手一把掐断脖颈。
车队依次停在高台下方空地,车灯熄灭,只留下几盏手电,撕开沉沉夜幕。
冷风吹过高台,荒草簌簌作响,听上去如同无数人低声窃窃私语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廖承宇走下车,抬眼望向高高的石台。
“顶层平台露天,夜风太大,煞气容易四散。封存地点,选在地下地室。”
果然,要下到地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