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舟背来的东西,除了那块石头,还有一小袋砂。
砂装在一个布袋里,扎着口,袋子上绣了一个字:井。
这是母井的砂。陈舟说,我娘给我装的。她说,万一路上水不能喝了,抓一把砂放进壶里,晃一晃,能顶一阵。
苏小曼把袋子解开,倒在桌上。
砂是白的,很细,抓一把从指缝里漏下去,像水。
这就是你们铺井底的砂?
从哪儿弄的?
河滩上筛的。陈舟说,河滩上的砂分三层。最上面一层粗,中间一层细,最下面一层是白砂。
白砂不多。他说,一片河滩,筛一天,能筛半袋。
那你们四百多人,三天换一次,够用?
不够。陈舟说,以前三个月换一次,够。现在三天换一次,河滩上能筛的地方都筛光了。我娘说,再换两个月,就没砂了。
林渊站在桌边,看着那堆白砂。
小虎。
拿个碗来,装半碗红水。
赵小虎去了,不一会儿端来半碗红水。水是从城北水沟里舀的,暗红,浑。
把砂倒进去。
赵小虎抓了一把白砂,撒进碗里。
砂沉下去,落在碗底。
屋里人都凑过来看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变。红水还是红的,砂还是白的。
过了大概十息,碗底的白砂开始变颜色。
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,白转灰,灰转黑。黑的那一圈慢慢往里缩,缩到最后,整碗砂都黑了。
而碗里的水,红退了一层。
退得不多。原来是暗红,现在成了浅红,还是浑,可看着没那么脏了。
就这么一把砂?苏小曼说。
就这么一把。陈舟说。
那要是砂多呢?
砂多,水就清。陈舟说,我们那口井,底下铺三寸砂。水从砂里渗上来,渗一遍,就清一层。
林渊把碗端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
这砂,用过以后还能洗吗?
洗不回来。陈舟说,黑了就黑了。埋了,换新的。
那要多少砂,才能把一条河滤清?
陈舟没答。他知道这个问题答不上来。
陈守常在藤椅上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开口了。
滤不清。他说,砂是眼的活,不是心的活。眼只能看,只能滤一层。真要清,还得靠心。
那这砂有什么用?
有用。陈守常说,抹完石粉,坝嘴合上,可它没死。它只是含着,等着。这时候你在它外头糊一层砂。
糊砂干什么?
隔味。陈守常说,石粉的味在里头,砂在外头。它闻着自己的味,以为心在,就不闹。砂把外头的红水味隔开,它就不会被红水勾着再张嘴。
这法子,是您想出来的?
不是。陈守常说,是他们井城人想出来的。
他看向陈舟。
你们守井,砂一黑就换。换下来的黑砂埋掉。这个字,就是法子。
东西脏了,不是洗,是换。
坝嘴里的红水,洗不掉。那就换。用石粉换,用砂换,用清水换。
一层一层,把脏的换出来。
林渊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要多少砂?
坝嘴有多大?陈守常问。
口的直径一米出头,往里是空的。林渊说,抹三层石粉,外头再糊一层砂,至少得二十斤。
二十斤白砂,得筛多少河滩?
陈舟算了一下:四十天。
太慢。
那就用粗砂。陈舟说,最上头那层粗砂,不用筛,河滩上直接铲。粗砂滤不细,可隔味够用。
粗砂有多少?
要多少有多少。
林渊当场拍了板。
明天一早,全城下河滩,铲砂。
第二天,护城河南岸的河滩上,来了一千多人。
这是红雾退了以后,城里头一回这么多人一起干活。
苏小曼划了片,一段一段分下去,谁家在哪一段,用石灰画了线。马三带着城南的人在河滩上维持秩序,怕人挤着。
铁柱从城南翻出七八辆独轮车,吱吱呀呀推过来,一辆车装两筐砂。
赵小虎蹲在水边,拿一只筛子示范。
粗的在上头,细的漏下去。咱们要粗的,粗的留在筛面上。
那细的不要?
细的也有用。赵小虎说,细的留着,往后井城能用。
有个老太太,蹲在河滩上,用手一把一把地捧砂,捧一捧,抖一抖,把土抖掉,再放进筐里。
苏小曼走过去。
大娘,这儿有筛子。
我用不惯。老太太说,手捧的干净。
您家几口人?
三口。老太太说,儿子在城墙上,孙女儿六岁。
那您来干什么?
老太太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