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现在,原初为什么会主动追击?”
“按你说的,它只是本能地要复原。可它已经等了亿万年。为什么现在,急着收割?”
这个问题,让玄真沉默了很久。
老人在铜匣上缓缓摩挲,半晌才道:
“因为十二时空,撑不住了。”
“初芒是分裂出来的,本质上,是从原初身上硬生生取走的一点点存在。”
“它的总量有限。”
“十二时空靠这一点光生长、演化、繁衍、孕育亿万生命、诞生无数强者、经历无数轮回,消耗巨大。”
“初芒一次一次分裂、一次一次生长,也在一次一次耗损。”
“而更致命的是,你们自己也消耗它。”
这句话,落得极重。
“每一次过度使用的战力、每一次爆发性的时空大战、每一次魔界入侵、每一次内战倾轧、每一次位面情绪崩溃,甚至每一场为争夺力量而引发的血战,都在消耗十二时空的本源。”
“近千年来,损耗速度急剧加快。魔界横行,人心浮动,乱世频生,无数能量被滥用、被暴走、被白白燃尽。”
“初芒当年好不容易积攒、用来对抗虚无的能量,被消耗得只剩薄薄一层。”
玄真语音微沉。
“原初感觉到了。”
“它感受到了那块本不属于它的‘缺失’,正在变小、变薄、变得容易取回。”
“就像一个伤口,正在缩小。”
“它当然会选择这时候出手。”
“不是因为它变强了,也不是因为它忍无可忍,而是因为——这是它唯一能一次就把痕迹消除干净的时机。”
“如果放任十二时空继续存续、继续消耗、继续变异,也许有一天,初芒会衰败到无法维持,位面会自行崩解。”
“可那一天太远、太不确定。”
“原初不会等。”
“它会选在十二时空最虚弱、最松动、最容易一次归零的时候,动手。”
“现在,正是这个时刻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压抑,几乎到了窒息。
汪大东缓缓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想到,那些年里打过的每一场架、追过的每一次胜负、燃尽的每一次战力,那些以为只是青春热血、兄弟情义、学校纷争的对决,全部都在一点一点吃掉十二时空的本源。
他们不是没在与黑暗战斗。
他们一边战斗,一边消耗着赖以生存的那点光。
“所以……我们也在帮着混沌。”花灵龙喃喃,声音发涩。
玄真抬眼看向他,很轻地说:
“不必自责。”
“生命本来就会消耗。光是生长,本身就是一种耗损。”
“你们的每一次战斗、每一份热血、每一场较量、每一次守护,也都是初芒延续的方式。”
“初芒希望自己存在下去。你们在其中挣扎、爱、恨、哭泣、欢笑、守护、成长,这些都在让它对抗虚无,在延续着自己。”
“你们不是在毁灭它。你们也是它。”
“只是这具身体,已经老了。”
“只是这场仗,本来就不该打得这么苦。”
议事厅里,许多强者沉默着低下头。
那种被叠加上太多真相的疲惫,此刻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汪大东抬头看向灸舞,声音微哑: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。”
“知道这些之后,我们还能怎么打。”
灸舞走上前来,与玄真并肩。
“既然十二时空的本源正在被消耗,那就不能再走老路。”
“不能再靠战力烧了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清晰,落地无声却极有分量。
“昨夜那一战,你们注意到了。守住虚无巨口的,不是谁打出的最强招式,而是万界同心,以心念支撑起的那道阵光。”
“那道光不是来自燃烧,而是来自凝聚。”
“伤人会产生损耗,守心却能反哺本源。”
“这就是破局的方向。”
“接下来八十一日,所有人修行的核心要改。”
“不再追求更强战力、更高爆发、更快的招术。”
“改为凝聚、静定、守恒、修复。”
“每一位守界者都停止燃烧本源,转而凝实本源、巩固心境、稳固阵法。”
“十二时空的本源,会随着万界同心的稳固而逐步回补。”
“你们每一次沉下心、每一次互相扶持、每一次守住的意志,都在往初芒里注入新的力量。”
“这就是对抗原初唯一的可能。”
全场无数强者齐齐抬头,眼底的火光重新点燃。
不是用更强的火力硬拼。
是用更静的力量,把初芒的寿命重新延续下去,让原初失去‘现在可以一次收割’的最佳时机。
“那时机重要吗?”止戈追问。
“很重要。”
玄真道。
“原初等的是十二时空最虚弱、最易归零的一刻。”
“如果此刻十二时空的本源没有衰弱到那个临界,那么它即便强行出手,代价也会更大。”
“它的本能是复原,不是自毁。”
“只要十二时空的本源收回来,沉下去,稳下来,它就会停下。”
“它不会为一个难以抹除的痕迹,赔上自己那一份完整。”
“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在八十一日之内做到。”
“做到了,存;做不到,亡。”
说罢,老人缓缓合上铜匣,影像散去。
整个议事厅里,气场彻底改变了。
所有强者都感觉到,从刚才看懂某事起,压在心头那块庞大的、无法言说的未知,忽然有了具体的轮廓,有了可以被逼近的答案。
未知变成可对抗具体对象之后,心底涌起来的是另一种情绪。
在半空悬着的灰雾残痕下,所有人,像是比刚才站得更稳了一点。
汪大东深吸一口气,长声道:
“各位听到了。”
“我们今天知道的事,比过去打过的所有仗更重要。”
“接下来八十一日,太阳一样照常升,街道上还有孩子背着书包去吃早饭,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人只知道昨晚下了一场怪雾,然后被人领着收留了一晚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自己活在什么地方、脚下踩着什么东西。”
“可是我们得知道,我们必须替他们把这口气撑住。”
“从今天起,联军特训改名为守源特训。”
“所有人,停止燃烧,开始凝聚。”
“每一次调息,每一次布阵,每一次守夜,每一刻安宁——全都是在给初芒回血。”
“就是在给它续命。”
“我们不是只打一场仗。”
“我们是在替光活下去。”
话语落下,万界强者齐齐昂首。
人潮如山,气脉同振,一声傲然应诺响彻天地——
“愿随守界!”
那天夜里,金时空的月亮格外亮。
城市避难区里,孩子们在篝火边慢慢睡过去,有个小女孩抱着半块饼干,半梦半醒地问妈妈,明天还可以去学校吗。
妈妈没有答上来,只是拍了拍她的背。
而在不远处的高台上,汪大东、王亚瑟、丁小雨三个人坐着,没说话,看着那片黑下去的天。
很久之后,王亚瑟轻轻开口:
“我们今天才知道,自己脚下踩着的,只是一粒光。”
“一粒挺孤单的光。”
丁小雨答:
“可它撑到了今天。”
“撑得够久了。”
汪大东握着龙纹鏊,那层暗红的温度已经沉淀下去,不再当年那样生怕别人看不见的炽热。
“那就让它再多撑一段吧。”
“至少,撑到这群孩子明天还能背着书包去上学。”
三个人都没再说别的。
夜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雨夜里残余的一点湿润。
那段上古真相,轻轻沉进了底下那片沉默的大地。
八十一日倒计时,又少了一天。
而所有守在金时空的人,第一次……真正知道,自己在守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