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之滨。
两个百丈宽的深坑里,往外冒着刺鼻的黑烟。
黑烟混着烧焦的泥土味,随风飘散。
坑底的地下水咕嘟嘟往上涌,水面泛着一层浑浊的暗红色。
那是血。
王仙芝躺在泥水里。
他那两条引以为傲的粗壮胳膊,软塌塌地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。
骨头碎成了几十截。
白森森的骨茬子刺破古铜色的皮肉,扎在空气里。
他大口喘着气,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。
每一次呼吸,嘴角都往外涌着带血沫子的内脏碎块。
李淳罡在另一个坑里。
那件发酸的羊皮裘,早就成了几条破布,糊在干瘪的胸口上。
老头闭着眼,半张脸浸在泥水里。
右手少了两根指头,断口处的血水已经把泥地染红。
他张着没门牙的嘴,连一声痛哼都挤不出来。
天下武夫的心,彻底凉了。
几万名江湖客趴在盐碱地上。
风吹过海滩,吹干了他们脸上的冷汗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牙齿上下磕碰的咯咯声,响成一片。
一个使双刀的汉子,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黑泥。
他看着深坑,又抬头看看天。
眼眶里的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滚。
他练了三十年的刀,自以为能在江湖上横着走。
现在。
人间最强的两个武夫,在天上那帮仙人手里。
连一招都没走过。
像捏死两只臭虫一样简单。
这武功,练到头又算个什么东西?
“当啷。”
汉子松开手,双刀掉在石头上。
他把头深深埋进泥水里,肩膀剧烈抽搐。
绝望像一块厚重的生铁,死死压住了这片海滩上的每一条脊梁骨。
半空中。
那十二位仙人踩着金色的祥云。
流云仙衣在罡风中纹丝不动。
带头的白净仙人低下头,看着满地磕头痛哭的蝼蚁。
眼里没有半点波澜。
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浊气熏天。”
他声音冷硬,透着高高在上的死板。
“人间污秽,当以天火涤荡。”
他抬起白玉般的右手。
五根手指在胸前飞快结出一个法印。
其余十一位仙人跟着抬手。
十二道金色的仙家真气,在云层上方轰然汇聚。
天色瞬间变成了刺目的赤红色。
一团团巨大的火云在天上成型。
不是凡火。
是带着天道毁灭法则的金色天火。
火云翻滚,空气里的水分被瞬间蒸干。
东海的滩涂上,杂草无火自燃,化作飞灰。
滚烫的热浪压下来,烤得地上的江湖客皮肉发紧,呼吸困难。
这火要是砸下来。
整个东海,连带着背后的离阳九州。
全得被烧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白地。
与此同时。
几千里外的北离,雪月城。
青石板街道上空空荡荡,百姓早躲进屋里死死插上了门闩。
“踏踏踏!”
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,狠狠砸在安静的长街上。
一匹高大的黑马,顺着街道狂奔。
马脖子上的鬃毛全被汗水打湿,黏在一起。
嘴角往外狂喷着白沫。
白沫甩在半空,落在两旁的青砖墙上。
马背上趴着一个人。
徐凤年。
他那身衣服早就看不出颜色。
全是被干涸的黑血和黄泥糊满的硬块。
脸上擦破了几大块皮,血肉模糊。
左手死死攥着缰绳,指甲掐进了手心里。
“驾!驾!”
他嗓子劈了,喊出来的声音像两块干柴在摩擦。
右手攥着马鞭,疯狂抽打马屁股。
马臀上全是血淋子。
他得跑。
他亲眼看着老黄被气浪掀飞,看着李淳罡砸进坑里。
天上那帮神仙根本不讲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