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玄抬起布鞋,踩在马车的木踏板上。
老旧的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嘎吱”响。
他弯下腰,钻进车厢里。
一屁股陷进铺着干草的软垫中。
垫子上还残留着昨晚洒掉的高粱酒酸味,有些刺鼻。
苏暮雨赶紧收起手里的短刀,插回腰间。
他跳上车辕,稳稳坐下。
双手抓起粗糙的麻绳缰绳,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。
麻绳勒得指节发白。
大殿里头,传来一阵慌乱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踏踏踏。”
徐凤年抱着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,像个抱着大冬瓜的村汉。
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金銮殿的大门。
脚底沾着黄泥,踩在碎裂的龙纹金砖上,脚下一个打滑。
险些一个狗吃屎栽下台阶。
徐凤年顾不上疼,双手死死搂着玉玺。
冲到汉白玉台阶边缘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肺管子像是拉破的风箱,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白气。
“苏哥!”
徐凤年扯着嗓子大嚎,声音全劈了叉。
“你别走啊!”
他急得直跺脚,草鞋踩在碎砖上嘎巴作响。
“这离阳的烂摊子,我一个人怎么收拾?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眼圈发红。
“你留下来,当个太上皇也行啊!”
“御酒管够!天下美人随便挑!”
车厢里。
苏玄靠着软垫,左腿搭在右腿上。
他伸手掏了掏耳朵,弹飞指甲盖上的一点灰屑。
连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车帘都没掀开。
“当个屁的太上皇。”
苏玄的声音从帘子后头飘出来,透着股懒散的起床气。
“天天看你们这些糙汉子的臭脸,倒胃口。”
他拿起青竹盲杖,在车板上重重敲了两下。
“笃,笃。”
“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”
苏玄打了个酒嗝,酸涩的酒气散开。
“驾车。赶紧走,这地方的血腥味熏得我脑仁疼。”
苏暮雨咬着牙,手腕猛地一抖。
“驾!”
拉车的驽马打了个响鼻,迈开四蹄。
车轱辘碾过广场上的碎石子,发出单调的“骨碌碌”声。
太安城外,死一般寂静。
几万名禁军和文武百官,全把脑袋死死贴在泥水洼里。
城墙废墟外头的十几个陆地神仙,保持着大揖的姿势。
没人敢出声挽留。
也没人敢抬头直视那辆破旧的马车。
马车摇摇晃晃。
在几十万双充满敬畏与恐惧的目光中。
慢吞吞地驶离了太安城废墟。
一路向南。
几个月后。
漫长的寒冬被初春的暖风吹散。
路边沟渠里的残雪化成了泥水。
官道上的烂泥被太阳一晒,结成一块块坚硬的土疙瘩。
青篷马车颠得厉害。
“哐当。”
车轮压过一个深坑,整个车厢猛地往上一弹。
苏玄正躺在车里睡大觉。
后脑勺狠狠磕在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倒吸了一口冷气,揉着脑袋坐了起来。
“这破路,骨头都要颠散架了。”
他骂骂咧咧地扯开脸上的黄布带,重新打了个死结。
这几个月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