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霜顺着姜泥的手腕往上爬。
冻结了她细瘦的胳膊。
十根手指僵硬得像十根冰棍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“当啷。”
那把涂着见血草汁液的精钢匕首,从她手里滑落。
砸在汉白玉石阶上。
匕首弹了两下,擦着徐凤年的草鞋边缘停住。
幽蓝色的毒光在阳光下泛着冷意。
姜泥保持着双手握刀前刺的姿势。
被硬生生钉在原地。
她那双通红的眼睛,死死瞪着徐凤年。
又缓缓转动眼珠,盯向坐在台阶上的苏玄。
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。
全是不甘。
全是西楚亡国后,积压在骨头缝里的屈辱。
她咬紧下唇。
牙齿刺破了单薄的皮肉,一滴殷红的血珠滚出来。
砸在她领口的白霜上,红得刺眼。
“苏哥!等会儿!”
徐凤年吓出了一身白毛汗。
他顾不上地上的毒匕首,手脚并用从泥地里爬起来。
满身黑泥的他,直接扑了过去。
张开双臂,死死挡在姜泥和苏玄中间。
他转过头,背对着姜泥。
一张糊满干泥巴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两只手在身前拼命搓着,搓下一层泥灰。
“苏哥,别动手。”
徐凤年咽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这是我院里的丫头,叫小泥人。”
他指了指背后冻成冰雕的姜泥,强行打圆场。
“脑子有点不灵光,平时就爱拿着小刀瞎比划。”
“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一个丫头片子计较。”
徐凤年一边说,一边把手往后背,想把姜泥推远点。
手背刚碰到姜泥袖子上的寒霜。
冻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触电般缩回手。
苏玄坐在台阶上,没动。
他把青竹盲杖靠在腿边。
隔着那条发黄的布带,打量着徐凤年背后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西楚的亡国公主。
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丫鬟服。
躲在仇人的府邸里,端茶倒水,受尽白眼。
怀里揣着一把可笑的匕首,天天想着刺杀北凉世子。
这仇恨太重,压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背上。
压得她连喘气都是苦的。
“让开。”
苏玄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徐凤年双腿打着摆子。
但他死死咬着牙,钉在原地没挪窝。
两只手张得更开了。
苏玄没去踹他。
他伸出右手,拿起了放在木栏杆上的那个白玉酒杯。
杯底还剩下最后一口紫红色的葡萄酒。
苏玄端起酒杯,送到唇边。
仰头,将甜腻的残酒一饮而尽。
一股酸甜的果酒味在舌尖化开。
苏玄把空杯子捏在手里把玩。
他没去骂那个不自量力的小刺客。
只是觉得这丫头活得太憋屈了。
“背着一个亡了的国家。”
苏玄转了转手里的白玉杯。
“像只水沟里的老鼠一样,天天躲在暗处磨刀子。”
他吐出一口带着酒香的浊气。
“累不累啊。”
姜泥的眼眶瞬间更红了。
睫毛上的冰霜跟着她的颤抖,扑簌簌往下掉。
苏玄没再理会徐凤年。
他端坐在听潮亭前,迎着半下午的秋风。
缓缓开了口。
嗓音里透着一股跨越千年的苍凉与悲戚。
“朱雀桥边野草花。”
第一句诗落定。
北凉王府上空的风,突然变了味道。
原本肃杀的秋风,变成了一股带着浓重霉味和荒凉的死风。
周围的汉白玉栏杆,在众人眼里变得斑驳不堪。
像是一座荒废了百年的旧都城。
“乌衣巷口夕阳斜。”
苏玄念出第二句。
天上的太阳仿佛瞬间失去了温度。
阳光变成了暗红的血色,斜斜地洒在听潮亭前。
姜泥身上的冰霜,在这股悲凉的诗意下。
开始悄无声息地融化。
化成冰水,浸透了她的粗布丫鬟服。
老黄站在台阶下,听着这声音,眼底泛起一层酸楚。
徐凤年也不搓手了,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水洼。
“旧时王谢堂前燕。”
第三句。
空气里突然响起了虚幻的鸟鸣声。
叽叽喳喳的燕子叫声,清脆热闹。
姜泥的脑海里,“轰”地一下炸开了。
她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西楚皇宫。
父皇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大殿里灯火通明,舞女的丝竹声响彻云霄。
那时候的她,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公主。
这幻象太美。
美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捅进她现在这副粗布衣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