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淳罡蹲在听潮亭正大门的门槛上。
小拇指死死抠在鼻孔里,动作僵住了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紧紧盯着台阶下面那个青衫人。
苏玄提着盲杖。
没有继续往上走。
“笃。”
青竹杖尖磕在汉白玉石阶上。
声音很脆。
但这声脆响过后,周围的空气像被抽干了。
风停了。
人工湖面上的水波瞬间定格,像一块死寂的绿玻璃。
两人中间隔着十几步台阶。
没有拔剑。
但两股肉眼看不见的纯粹剑气,已经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起。
“咔嚓。”
旁边一尊半人高的石狮子,身上平白无故裂开一道寸长的口子。
石屑扑簌簌往下掉。
空气里泛起一圈圈透明的扭曲波纹。
光线照过去,都变了形。
跟在后面的徐骁,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觉得喉咙被人死死掐住。
胸腔里像压了一块几百斤的青石板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厚重的铁甲片互相摩擦,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
他身后的十几个王府顶尖护卫,握刀的手剧烈颤抖。
刀鞘在腰间撞得“咔咔”响。
有两个内力稍弱的,直接单膝跪地,嘴角溢出黑血。
不能再僵下去了。
这两人要是真在听潮亭门口动起手。
别说这几百口子人。
身后这座装了百万孤本秘籍的木头阁楼,半炷香就得被拆成一堆烂木柴。
徐骁咬破了舌尖。
铁锈味刺激着脑神经,他硬生生扛着这股威压。
往前迈了半步。
微跛的左腿拖在青石砖上,拖出一道水痕。
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,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满头冷汗顺着头盔边缘往下淌。
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,他没敢眨眼。
“老李头!”
徐骁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喊。
“别堵着门,先生是来喝酒的!”
他赶紧转过头,冲着后面发呆的护卫咆哮。
“愣着等死啊!”
“搬酒!”
“把地窖里那几坛三十年的绿蚁酒,抬上来!”
躲在远处的徐凤年,扒着老黄的肩膀探出个黑乎乎的脑袋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亲爹这副低三下四赔笑脸的模样,他这辈子是头一回见。
老黄也缩着脖子,一动不动。
不到半炷香。
两个王府死士抬着一个红漆托盘,踩着小碎步跑过来。
托盘里放着一个黑泥封口的粗陶酒坛。
旁边配了两个大粗瓷海碗。
两人顶着威压,双腿打着摆子。
把托盘放在苏玄和李淳罡中间的一张石桌上。
退下去的时候,一个死士脚底打滑。
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。
苏玄没理会门槛上蹲着的干瘪老头。
他用竹杖点着地,慢吞吞走到石桌前。
抽动鼻子。
一股浓烈、带着粗糙酒糟味的香气,从泥封缝隙里钻出来。
“味道还行。”
苏玄把盲杖靠在桌腿上。
单手抓起那坛几十斤重的绿蚁酒。
大拇指扣住坛口的泥封。
用力一挑。
“吧嗒。”
干硬的封泥掉在石桌上,碎成四五块。
徐骁赶紧拖着跛腿走上前。
他甚至没让死士动手。
堂堂离阳大柱国,亲自端起那个粗瓷海碗。
双手捧着碗,姿态放到了最低。
苏玄提起酒坛。
浑浊的绿色酒液倾泻而下。
砸在瓷碗底,溅起细密的酒花。
面上浮着一层绿莹莹的细小酒沫,像是一层浮蚁。
辛辣的酒气瞬间冲散了空气里的水腥味。
徐骁端着满满一海碗绿蚁酒。
递到苏玄面前。
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。
“苏先生。”
徐骁咽了口干沫,声音里带着求饶的意味。
“北凉的酒,管够。您慢慢喝。”
他偷眼看了一下后面的李淳罡。
“这听潮阁都是老木头,不结实。”
“您千万别拔剑。”
苏玄放下酒坛。
伸出右手,稳稳接过瓷碗。
仰起脖子。
“咕咚,咕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