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寒衣没看萧瑟一眼。
她上前半步,五指扣住苏玄的手腕。
真气一吐,两人化作一道刺目白虹,拔地而起。
石桌上的白瓷杯被劲风扫落,摔成八瓣。
萧瑟拢紧白狐裘,死死盯着夜空。
指甲掐进掌心,扣出四个带血的半月牙。
夜风吹过,他额头的冷汗被吹得冰凉。
体内那条隐脉,还在微弱地跳动。
他知道,这不是做梦。
苍山剑阁。
寒风卷着枯竹叶,刮过光秃秃的青石板。
这里是雪月城禁地,清冷得连只飞鸟都不落。
苏玄被扔在硬木竹榻上。
他打了个激灵,摸索着拽紧青衫领口。
“冷。”苏玄吸了吸鼻子。
他用盲杖敲打着床板。
“这破地方连点人气都没有,住死人呢?”
李寒衣站在窗边。
背对着他,手指一点点擦拭铁马冰河的剑鞘。
“修剑之人,当斩断尘缘,清心寡欲。”声音像冻住的冰渣。
苏玄嗤笑一声。
他摸出那个银酒壶,晃了两下,一滴不剩。
烦躁感窜上头顶。
他转头冲着门外喊:“那穿红衣服的小子,跟上来没?”
门外一阵树枝折断的动静。
雷无桀喘着粗气,手脚并用地爬上最后三十级石阶。
他扛着一口两百斤重的大酒缸,脖子上挂着黑铁烤架。
满头大汗,一头栽在门槛上。
“苏哥……我跟上了。”他咽着干沫。
苏玄用盲杖指着门外空地。
“把酒放下,烤架支起来。”
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。
“城里切的十斤五花肉带了没?多撒点孜然和粗盐。”
雷无桀趴在地上,瞪大了眼睛。
他看看苏玄,又转头看向窗边的李寒衣。
苍山禁地烤肉?
这不得被二城主一剑劈下山?
李寒衣擦剑的手顿住。
剑鞘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。
她没回头,没拔剑。
“照他说的做。”
一个时辰后。
苍山剑阁的院子里,升起一股浓黑的烟柱。
黑铁签子串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架在炭火上。
猪油滴进红彤彤的木炭。
“刺啦。”
火苗窜起半尺高,焦香味瞬间盖住了院里的冷冽梅花香。
苏玄半躺在一张垫了软毛皮的太师椅上。
这是雷无桀刚从库房里扛上来的。
他手里端着个粗陶大海碗,里面盛满高粱酒。
雷无桀蹲在火炉边,被烟熏得眼泪直流。
手忙脚乱地翻动铁签子。
“焦了,你这憨货。”苏玄皱眉。
他把一块烤得发黑的肉块吐在地砖上。
“盐撒多了,想齁死我?”
雷无桀用手背抹脸,蹭了一脸黑炭灰。
“苏哥,火太旺,我控制不住啊。”
李寒衣坐在三尺外的一个青石墩上。
一袭白衣,纤尘不染。
一阵风吹过,黑烟直直扑向她的脸。
白色的裙角沾上了一层油腻的黑灰。
她没躲。
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没开。
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长剑横在手心。
目光死死锁在苏玄身上。
刚才苏玄骂雷无桀那句“火太旺,控制不住”,带着一丝随性的韵律。
落在李寒衣耳朵里,成了一记重锤。
她的剑道,就是太盛。
强压不住,才卡在神游玄境的门槛外。
苏玄端起大海碗,灌了一大口烈酒。
劣酒的辛辣顺着喉咙炸开。
他舒坦地长出一口气。
仰起头,后脑勺靠着太师椅。
麻布条对着被黑烟熏得灰蒙蒙的夜空。
“且乐生前一杯酒,何须身后千载名。”
苏玄喃喃自语。
声音不大,混在烤肉的滋啦声里,有些模糊。
但那股狂放洒脱、视万物为无物的法则气息,轰然散开。
院子里的竹叶停止了摇摆。
炭火的红光定格了一瞬。
李寒衣闭上眼睛。
她呼吸的节奏变了,变得极慢,极沉。
铁马冰河的剑身发出一阵低沉嗡鸣。
霜寒之气不再外泄,而是朝内收敛。
那道困了她多年的无形枷锁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只要待在这个男人身边。
只要听他喝醉后胡言乱语。
比她在苍山闭死关练剑十年都有用。
这根本不是修武道,这是跟着一位谪仙人修仙。
李寒衣睁开眼,站起身。
提着剑走到院子中央,迎着满院烟火气,缓慢刺出一剑。
没有剑气纵横。
只有返璞归真。
雷无桀看呆了,手里的铁签子掉进炭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