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阳王朝,上阴学宫。
明心堂的木格窗半开着。初秋的晨风吹进来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几十名身穿白月袍的士子端坐在蒲团上。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张黄花梨长案,案上放着笔墨和兵法竹简。
戒尺敲击桌面的声音很脆。
讲师在台上踱步,嘴里念着晦涩的气机导引法门。
这声音在学堂里回荡。
偏偏角落里,混进了一阵不和谐的动静。
“呼——”
“呼噜——”
沉闷的鼾声带着节奏。
角落那根红漆柱子旁,苏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。
他身上那件青衫洗得发白,衣摆处沾着两团暗红色的酒渍。
手边倒着两个粗糙的土陶酒罐。塞子不知道滚到哪去了。
一股浓烈的、带着酸涩味的高粱酒气,正顺着地砖缝隙往四周蔓延。
旁边几个锦衣士子皱紧了眉头。
其中一人实在受不了,捂着口鼻,把自己的蒲团硬生生往外挪了三尺。
苏玄砸吧了一下嘴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墙壁。
那条系在眼部、洗得发黄的麻布条松松垮垮,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。
在上阴学宫,人人都认识这个瞎子。
三年前进的学宫,没有背景,没有一丝真气底子,连最基础的《大黄庭》都背不下来三句。
除了喝酒,就是睡觉。
烂泥扶不上墙。
门外的青石板路上,突然传来一阵干脆的脚步声。
不是软底布鞋,是硬底鹿皮靴踩在地上的动静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台上的讲师停了嘴。
堂内的士子们纷纷挺直腰背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门槛外,走进来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是学宫大祭酒。干瘦的老头,下巴上的胡子一撅一撅的。
落后半步的,是个女人。
她穿一身藏青色劲装,头发简单地用木簪挽着。腰间挎着一把古朴长剑。
徐渭熊。
北凉二郡主。
更是这上阴学宫里,规矩最重、手腕最硬的半个主人。
大祭酒站在门边,扫视了一圈安静如鸡的学堂。
视线最终死死钉在角落里那个还在打呼噜的身影上。
老头额头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。
“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,上阴学宫有教无类?”徐渭熊冷冷出声。
她没指名道姓,也没看苏玄。
但堂里的温度硬是降了几分。
大祭酒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迈开腿,大步穿过走道,径直来到角落。
老头抬起脚,一脚踹在那个土陶酒罐上。
“哐当!”
陶片碎了一地。刺耳的碎裂声在屋顶回撞。
苏玄挠了挠脖子。
他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,头往后仰,靠在柱子上。
伸出一只手在地上摸索。
指尖碰到了一块尖锐陶片。
“酒洒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宿醉特有的黏糊感。
没人接话。
堂内的士子们死死憋着笑,等着看好戏。
徐渭熊走上前。
靴尖停在苏玄半尺外。
“苏玄。”她念出这个名字。
苏玄仰起头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。
隔着那层黄布条,他打了个哈欠。“二郡主?今天不用上早课?”
徐渭熊没理会他的调侃。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盖着学宫红印的黄纸。
手腕一抖。
黄纸打着转,精准落在苏玄怀里。
纸张挺硬,砸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是你的退学书。”徐渭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大祭酒在旁边冷声补充:“学宫养闲人,但不养废物。三年了,你连一本书都没读透,一缕气都没练出。”
老头指着地上的碎瓦片:“天天只知道喝烂酒。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我上阴学宫的士子。滚吧。”
这话一出,学堂里的压抑气氛瞬间破功。
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了起来。
“早该滚了。一个瞎子,凭什么占着明心堂的位置?”
“当年就是混进来的,不知走了谁的门路。”
“你看他那穷酸样,离开学宫不出三天就要饿死在街头。”
“就怕他没走到下个镇子,就被野狗啃了。”
嘲讽声一句比一句大。
苏玄没理会周围的聒噪。
他伸手摸了摸腿上的黄纸。
沿着边缘折了两下,塞进青衫的衣襟里。
接着,手摸向腰间。
解下了一个干瘪的发黄酒葫芦。
拿到耳边摇了摇。
里头传来微弱的水声。
徐渭熊看着他的动作,眉头拧起。
被当众驱逐,连一丝羞愤都没有,反倒惦记着葫芦里那口底子?
苏玄咬开木塞。
仰起脖子。
葫芦倒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