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飞逝,一年后。
四狗子站在左剑峰后山,歪脖子树底下。
坟上的草又长高了,绿油油的,把那个矮矮的土包盖住了大半。他蹲下来,一把一把地拔。草根扎得深,他拽了半天,手指头磨得发红。拔完了,他用巴掌把土拍实,拍成一个圆圆的坟头。他从怀里摸出三炷香,插在坟前,拿火折子点了。烟袅袅地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。
“师父,我走了,去陈国,找师娘。然后去青云门。你让我替你看前路的风景,我去看。”
风从山坳里灌过来,吹得歪脖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跪下身子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过身,下山。
赵平站在院门口,背着包袱,腰里别着刀。四狗子从后山下来的时候,他正靠着门框,看着远处的山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两个人下了左剑峰。走到谷口的时候,四狗子回头看了一眼。谷口的棚子还在,赵平守了一年多的那个棚子。竹席搭的顶,四面透风,下雨的时候漏雨,晴天的时候晒得慌。赵平在那里面守了四百多天。四狗子看了一眼棚子,又看了一眼赵平。赵平没回头。
两个人在棚子里留下一封信,就开始往南走。
走了三天,进入青州地界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,远处山影子灰蒙蒙的。四狗子走在前面,赵平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走到一个岔路口,四狗子停下来了。左边那条路往南,去陈国。右边那条路往东,通往他家的村子。他站在岔路口,看了一会儿右边那条路。
赵平站在他旁边,没催他。
四狗子拐上了右边那条路。
走了大半天,远远看见村口的老槐树。树还在,比四狗子走的时候粗了一圈,枝杈伸得老长。他站在村外的山坡上,没往下走。赵平站在他旁边。
村里热闹非凡。吹鼓手在门口吹吹打打,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娶媳妇。
四狗子看了半天,才认出来。那是他家。新房子,新院墙,门口两棵枣树。是他家,又不像他家。
只见院门口贴着红喜字,院里院外全是人。他看见翠花从屋里走出来,穿着红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被人扶着上了花轿。他看见爹站在门口,头发白了不少,背也驼了。他看见娘跟在轿子后面,拿袖子抹眼泪。他看见三哥站在人群里,冲轿子挥了挥手。他看见新房子,青砖瓦房,院墙整整齐齐,门口两棵枣树长得老高。
花轿抬起来了,吹鼓手在前面开道,往村外走。四狗子站在山坡上,看着轿子从眼皮底下经过。红轿子,晃晃悠悠的,越走越远。吹打声渐渐小了,鞭炮声停了,村子慢慢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