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唐恪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看着金成武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,突然意识到,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千古骂名。
“谁拦我,我就杀谁。”金成武的拇指拨开保险,
“你们所谓的体面,我今天已经踩碎了。不差再多踩几脚。”
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赵桓。
“走不走?”
赵桓看着黑洞洞的枪口,又看着下面那些红着眼睛、随时准备冲上来把他撕碎的签军。
他用颤抖的双手撑着金砖,艰难地爬了起来。
“朕……朕走……”
金成武转过身,面向大殿外浓重的夜色和风雪。
“大牛,开道。”
“得令!”张大牛一把抹掉脸上的雪水,提着长刀,大步走向殿外。
一千名签军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他们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看着金成武,看着那个跟在金成武身后、步履蹒跚的大宋皇帝。
金成武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,走出了文德殿。
外面的风雪更大了。但汴京城这座被谎言和腐朽包裹了百年的铁屋子,终于被他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。
金成武走入风雪中。他的战靴踩在御道的积雪上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赵桓跟在后面。
这位大宋的钦宗皇帝,此刻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形。
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,每迈出一步都在剧烈打摆子。赭黄色的常服下摆洇着尿液,在冷风中很快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碴,拍打着他的小腿。
走下台阶时,赵桓绊了一下。
他右脚的皂靴脱落,滚到了台阶下。他下意识想去捡,但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金成武,又看了一眼两侧红着眼睛的签军,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。
他只能光着一只穿着白绫袜的脚,踩进半融化的泥雪里。
冰冷刺骨。
赵桓打了个哆嗦,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。
从小到大,他脚下踩的不是西域的羊绒地毯,就是烧得滚热的地龙。他从未想过,汴京城的冬天竟能冷到把人的骨头冻裂。
一千名签军跟在他们身后。
没有整齐的队列,只有一千双破烂的草鞋、布鞋和缴获来的军靴,乱哄哄地踩在象征天家威仪的汉白玉御道上。
老柴走在张大牛旁边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。青砖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,以前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讲,这叫“御路”,平头百姓看一眼都要剜眼珠子,踩一脚更是要诛九族。
老柴用力踩了一脚。
有点硌脚。
除了硌脚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没有天上劈下来的雷,也没有地下钻出来的判官。
他抬起头,盯着前面那个深一脚浅一脚、光着右脚的皇帝背影。
“大牛。”老柴咽了口唾沫,声音像砂纸摩擦,“这皇帝老儿,看着还没俺村里杀猪的赵屠户壮实。”
张大牛咧开嘴,露出两排黄牙:“可不。赵屠户杀猪还敢见血呢,他连尿都憋不住。”
周围的签军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笑声,随着风雪飘进赵桓的耳朵里。
他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,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。他是天子,是道君皇帝的嫡长子,是受命于天的九五之尊!
现在,却被一群他平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贱民,跟在屁股后面嘲笑。
“金成武……”
赵桓终于忍不住了。他加快两步,凑到金成武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哀求与试探。
“你若是现在回头,朕……朕不怪你。”赵桓哆嗦着说,
“朕封你为枢密使。不,封王!异姓王!两浙路、福建路,最富庶的地方,朕拨给你做封地。与国同休!只要你现在让这些人退下,给朕留个体面……”
又是体面!
金成武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高烧得厉害,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雪花噪点,全靠一口气吊着。
“与国同休?”金成武咳嗽了两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血沫落在御道的云龙纹上,触目惊心。
金成武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:
“大宋都快没了,你拿什么跟我同休?”
“金人要钱,朕给他们钱!”赵桓急切地辩解,“只要金人退兵,大宋就还在!江南还有半壁江山,朕还有百万禁军……”
“百万禁军?”
金成武突然停下脚步。
赵桓吓了一跳,赶紧刹住脚,差点撞在金成武的后背上。
前方的大庆门外,出现了一队巡夜的禁军。大约有两三百人,举着火把,穿着明晃晃的步人甲。
他们显然是听到了文德殿这边的动静,匆匆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