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约日的早晨,姜梨换了三身衣服。
第一身太软,第二身太凶,最后定了白衬衫配西装裤,跟两年前那场拍卖会上的自己遥遥打了个照面。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十秒,对镜子里的人说:谈判桌上赢来的日子,穿什么都好看。
上午八点五十六分,姜梨到了傅氏顶层。
电梯门打开,签约厅门口站着一个人。西装笔挺,头发一丝不苟,浑身上下都是傅氏执行董事该有的样子,唯独手里拎着的东西不太对:一只旧丝绒盒子,边角磨得起了毛,跟这层楼的崭新气派格格不入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她的目光在那只盒子上停了半秒,“道具?”
“交割物。”他侧身让开门,“先办正事。”
先办正事。这四个字说得平静,捏着盒子的指节却收得有点紧。她瞥见了,没戳穿。原来紧张的也不止她一个。
九点整,签约仪式开始。
流程不长。双方致辞,法务最后确认,然后是签字。摄影记者的闪光灯连成一片,姜梨坐在长桌一侧,翻到签字页。
页眉上,两个名字并列:梨光设计(独立品牌),傅氏集团(渠道方)。
字号同大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四个月前,也是这样一张桌子,也是这样一支沉甸甸的签字笔,她签的是一份包养协议,甲方姜梨,乙方江迟,月付十万,违约条款一条条加到三十万、一百万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买下了一个落魄合伙人,实际上签下的是后来所有的兵荒马乱。
同一支笔,两种人生。
台下第二排,周栩举着手机拍个不停,姜妍在旁边抹眼睛,被周栩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收住。
她落笔,签名利落。对面的人接过笔,在她的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,笔锋收得很稳。
握手,合影,闪光灯。媒体提问环节他只答了一句:“傅氏看好的是梨光的设计,和它的主理人。前半句是公事。”
后半句他没说。台下懂的都懂,笑成一片。
十点半,媒体散场,工作人员撤了。签约厅偌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,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周栩临走时把门带上,隔着门缝对姜梨挤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,被她瞪走了。
傅西沉把那只旧丝绒盒子放到桌上,推过来。
“第一件。”
姜梨打开。
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枚胸针。梨花,三瓣,花丝掐得青涩,第三瓣的收口处理得还不够利落,带着新手藏不住的痕迹。她的出道作。二十二岁那年,在母亲的旧工作台前做废七版才成的那一版。
胸针底下垫着一张竞拍牌。
007。
“两年了。”他说,“保管得还行。物归原主。”
姜梨拿起那枚胸针。金属还是温的,被人捂在手里带来的温度。她翻过来,背面的针扣被保养过,一点锈都没有。两年,有人把一个新人的习作当真东西养着。
“它在你抽屉里?”她想起那扇她瞪过很多次的门,“就隔壁?”
“床头柜。”他纠正,“第一层。”
床头柜第一层。她这四个月骂过他的每一个晚上,那枚胸针都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,听了全场。
“第二件。”傅西沉说,“你问过我,认识你多久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两年前那场慈善拍卖,我本来是替长辈去捧场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核对过很多遍的事实,“流程无聊,我坐在最后一排等散场。压轴前有个环节,青年设计师上台讲作品。轮到一个穿白衬衫的,全场最年轻,作品排在图录倒数第二页。”
姜梨的呼吸慢下来。
“有个评委刁难她,说这件东西情怀有余,商业性不足,市场不会为自我感动买单。”他顿了顿,“台上的人没恼。她把话筒往回拉了一寸,说,商业性可以学,数据可以算,但设计是不会骗人的东西。人才会。”
设计是不会骗人的东西,人才会。
她自己说过的话,隔着两年,从别人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还回来。连她把话筒往回拉那一寸的小动作,他都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