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到走廊打电话,门没关严。电话拨通,他把情况说完,听筒里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出四个字,不大,但姜梨听见了。
“按她说的。”
就四个字。没多问一个字,连“为什么”都省了。
后来她才从周栩打听来的小道消息里知道,那天下午,某人推了两个会,就守在自己办公室里等这通电话。等了一下午,就说了这四个字。
姜梨低头翻文件,用纸页挡住了嘴角那一下没压住的弧度。周栩在旁边看得分明,很仗义地没吭声。
下午四点,最后一条拍板:联名产品,双品牌并列,字号同大;梨光独立品牌权写入永久条款,任何情况下不因合作存续与否受影响。
这一条是她最看重的。字号同大四个字,她跟法务磨了四十分钟。行业里联名款的惯例是大牌压小牌,字号差一号,地位差一截。她要的就是这一号:梨光站在傅氏旁边,不站在傅氏底下。
林峥合上文件夹,由衷说了一句:“姜小姐,傅氏的谈判桌上,您是我见过最难缠,也最干净的对手。”
“谬赞。”姜梨收拾东西,“签约定在后天上午?”
签约。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,她的心跳自作主张地快了一拍。谈判桌上八个小时不动声色,栽在两个字上。
“后天上午九点,顶层签约厅。”林峥顿了顿,补充,“傅总说,那天他不回避了。”
那天他不回避了。姜梨想起那句“签约那天,一起给你”,把文件袋的绳子绕紧了一圈。
签约、东西、话。三样都约在了同一个上午。这个人把交割日安排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仪式。
晚上七点,首秀场地,带妆彩排。
从傅氏出来直奔场地,晚饭是在车上啃的面包。周栩感慨这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,姜梨说打仗好,打仗说明有仗可打,最惨的是想打没得打。
模特一遍遍走位,灯光师调光,姜梨站在台侧盯流程。走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无意间往观众席扫了一眼,愣住了。
最后一排的阴影里,坐着一个人。
姜廷川。
没打招呼,没让人通报,就那么坐着,从头看到尾。灯光扫过去的时候,能看见他坐得很端正,像参加什么正式场合。
彩排散场,工作人员陆续撤了。姜梨从台上下来,父亲站起身,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来看看。”他说,“不打扰你。”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父女俩隔着两排座椅站着。上一次单独说话还是茶室那场,赢了官司再说的约定悬在两人之间,谁都没先碰。
姜廷川的目光扫过台上还亮着的灯,扫过背景板上梨光的标识,喉结动了动,“你妈妈要是看到,”
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,像被自己这半句话烫了一下。几秒后,他改了口:
“灯光不错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,背影在空荡的场地里显得很瘦。
姜梨站在台上,看着那个背影走到出口,推门,消失。她没喊住他,也没转开眼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抬手扶了一下门框。就那一下,她忽然发现父亲真的老了。老得比她的恨慢,比她的和解快。
你妈妈要是看到。
看到什么?看到会怎样?那半句话被咽回去的地方,和那句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”,埋在同一块地里。她越来越确定,父亲身上压着一件很重的东西,重到他宁可当二十年的哑巴。
她仰头看了看头顶的灯,光很亮,晃得眼睛发热。
“灯光是不错。”她对着空观众席说,“妈,后天你也看着点。”
后天签约,大后天信托生效倒计时进入最后一个月。一件一件来。她关了台口的总闸,场地暗下去,只留安全灯幽幽地亮,像替谁守着这个即将热闹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