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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对质

太后的銮驾仪仗停在王府正门外,排场比上次曹公公来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倍。八名宫女分立两侧,手持拂尘锦帕,个个低眉垂目。十二名禁军侍卫腰佩金刀,站成两列纵队,从正门台阶一直排到轿前。领头的是慈宁宫的掌事嬷嬷,正是上次在暖阁里站在太后身后的那个面容冷峻的老妇。她今日换了一身暗紫色的宫装,头上簪着一支素银扁方,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冷,冷到连嘴角那道常年抿着的法令纹都深了几分,往正厅里一站,整间屋子都暗了一度。

她没有坐,没有喝茶,甚至连寒暄都没有,直接把太后的懿旨念了一遍。大意是柳侧妃昨夜夤夜入宫,向太后哭诉自己在王府中遭到新王妃的迫害,声称苏念雪“妒忌成性、以医害人”,在她的药中下毒意图灭口,幸得太医及时救治才保住性命。太后念及柳侧妃侍奉摄政王多年,不忍见其含冤受屈,特命新王妃即刻入宫与柳侧妃当面对质,以辨清白。

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过的,苏念雪跪在青石地板上听着,心里把这道懿旨拆成了三层意思。第一层,柳如是没死,不仅没死,还连夜逃进了慈宁宫。第二层,柳如是恶人先告状,把她这个查案的人说成了凶手。第三层,也是最关键的一层——太后明知她在查老王妃之死的真相,不仅没有杀柳如是灭口,反而把柳如是保护起来,用受害者的身份反过来咬她一口。这意味着柳如是手里一定握着比碧梧那叠密信更重要的东西,某种足以让太后不惜撕破脸皮也要保她的保命符。

苏念雪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青石板地面的凉意,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既没有攥拳也没有发抖。她没有看那个掌事嬷嬷,也没有看门外那一排金刀禁军,只是把身上那件素色褙子的袖口理了理,从青黛手里接过布包背到肩上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既然是太后娘娘的懿旨,那便去吧。青黛,今天针灸改到晚上,让夜风跟王爷说一声。”

她没有多说一个字,但她背布包的动作让掌事嬷嬷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。那个布包是粗棉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和任何一位王妃进宫该带的妆奁锦盒都不搭边。但就是这只不起眼的布包,里面装着的东西在前夜拔出了萧璟珩经络里那条活了十年的冰蚕。

“王妃请。”掌事嬷嬷侧身让开门口,语气仍然是那副冰冷的公事腔,但她让开的速度比进来时慢了半拍。

苏念雪跨过门槛,经过夜风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。夜风依旧是那副冷峻到近乎面瘫的表情,但他的右手不像平时那样按在刀柄上,而是垂在身侧,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小截竹管。苏念雪看到那截竹管之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那是萧璟珩给她预留的退路,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。

慈宁宫今日的阵仗和上次截然不同。

上次她来的时候,暖阁里只有太后和一个嬷嬷,茶是碧螺春,空气里飘着檀香,太后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,像任何一个疼爱晚辈的长辈。而这一次,暖阁的门大敞着,两侧站着四个嬷嬷、六个宫女、两个太监,全部垂手肃立,目光整齐地落在她从甬道走来的那个方向。暖阁正中央摆了两把椅子,太后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一串新换的小叶紫檀佛珠,面色铁青,看到她进来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柳如是坐在下首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,脸上未施脂粉,眼泡红肿,面色苍白如纸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瑟瑟发抖,看起来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。

苏念雪走到暖阁中央,按规矩行了礼,然后自然而然地站直了身体。她没有坐到太监搬来的那把绣墩上,而是选择继续站着——站着居高临下,站着她能看清柳如是的每一个微表情,站着她能掌控这场对质的主动权。她的目光在柳如是脸上停留了片刻,平静得像在观察一个没有任何人发现到的症状。

柳如是的表演堪称完美。红肿的眼泡是真实的——不是抹了辣椒水刺激出来的那种红肿,而是真正的、持续哭泣后眼睑充血水肿的生理反应。憔悴的面色也是真实的——她确实一夜未眠。但苏念雪一眼就看出了两个破绽。第一,她的手指——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搭在膝盖上,指甲染着淡粉色的蔻丹,右手虎口上那道常年握药碾子留下的茧痕还在,但她的手指没有抖。一个真正恐惧到浑身发抖的人,手指不可能不抖。第二,她的呼吸——她的肩头在剧烈耸动,像是在抽泣,但胸腔起伏的频率太规律了,规律到每隔三秒抽一次,抽完立刻恢复到平稳的呼吸节奏,然后再等三秒,再抽一下。真正的哭泣不会有这种间隙。

“苏氏,”太后开口了,语气沉冷如铁,和她上次在暖阁里叫“苏大夫”时判若两人,“柳侧妃告你以医害人,在她的药中下毒,意图杀人灭口。此事你作何解释?”

苏念雪转过头,看着柳如是的眼睛,语气像是医生在询问病人:“柳侧妃说我下毒害你——请问,我下的是什么毒?何时下的?下在什么药里?”

柳如是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,声音沙哑而虚弱:“那日你来我院子里,端了一碗汤药,说是给王爷调理身体用的,让我先尝一口试试温度……我喝了之后当夜就腹痛不止、上吐下泻,碧梧连夜去请太医才勉强止住……”她说着便泣不成声,拿帕子掩住了脸。

苏念雪等她哭完,然后从布包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,声音不高不低,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暖阁里:“太后娘娘,臣媳这里有一份王爷每日治疗和用药的记录,由正院、偏院、夜风侍卫三方分别登记,每日核对,三份记录完全一致。柳侧妃说的那日,王爷的治疗时间是辰时三刻至巳时半,其后臣媳回到偏院整理药材,未时又去药库清点库存,全程有多位下人可作证。请问柳侧妃——我是哪个时间段去的你院子?”

她没有等柳如是回答,继续翻到下一页:“另外,王府药库有严格的药材出入库记录,每一味药材的取用都有日期、剂量、用途三方登记。臣媳自从接手王爷的治疗以来,所用药材全部登记在册,没有一昧药对不上账目。如果太后娘娘需要核实,药库的账册和太医院的出库单可以随时调取比对。”

她把册子合上,抬头看向太后,目光平静如水:“太后娘娘,臣媳是大夫。大夫开药方,每一味药都写在纸上,每一张方子都留了底。柳侧妃说我下毒害她,我不需要自证清白——我只需要请太后派人去查三样东西。第一,柳侧妃所说的那碗汤药还在不在?如果在,验一验便知有没有毒。第二,如果不在,药渣在不在?第三——碧梧在哪里?她是柳侧妃身边最亲近的贴身丫鬟,柳侧妃既然声称我下毒害她,碧梧就是最关键的人证。请太后传碧梧上殿。”

暖阁里陷入了一阵死寂。那个掌事嬷嬷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,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柳如是。四个宫女中有两个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,又迅速垂下眼睑。

柳如是低下了头,不是心虚,是算计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无声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,然后抬起头,用一种更加悲切的声音说出了早已备好的台词:“碧梧昨天就失踪了……定是被某些人灭了口!她知道得太多了!”说完泪如雨下,整个人从椅子里滑下来跪在太后面前,声泪俱下地控诉苏念雪不仅下毒害她,还杀了她最亲近的侍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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