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这位,便是戏文里曹化淳那般人物:身手狠绝,忠心可用,是一条极趁手的猎犬。
想让狗听命,光扔骨头不够,该拎耳朵时就得拎耳朵。
“听说你进来学了医术?”
朱佑樘又随口一问。
怀恩脑子一懵——他哪学过医?
平日揣摩圣意最是拿手,可这一回,他竟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皇爷说奴婢会,奴婢就是神医;皇爷说不会,奴婢这辈子连药罐子都没碰过。”
答得滴水不漏。
朱佑樘瞥他一眼:“倒是个滑头,左右都占了便宜。行了,万太后染了风寒,你去瞧瞧。”
……
踏出养心殿,怀恩双腿还在发软。
“老祖宗,您这是怎么了?”
他没搭理身边小太监,脸色惨白如纸。
皇上那句话什么意思,他岂能不懂?
万太后确实着了凉,可他怀恩连脉都切不准,哪来的本事看病?
天子开口,字字藏锋。猜不透,这东厂督公的位子,就坐到头了。
这分明……是要他亲手送太后上路!
可万一太后一命呜呼,外廷追查下来,锅会不会甩到自己头上?
到那时,怕不是得提头谢罪?
越想越怕,怀恩后背湿透。
咬牙一横心——干!
“给咱家取一瓶鹤顶红!”
“随咱家,去慈寿宫!”
话音刚落,几个随行太监腿一软,差点跪坐在地。
怀恩想岔了。
朱佑樘压根没打算让他背黑锅。
堂堂大明天子,何须一个奴才替他担罪?
一个太后而已,要除,便除了。
还有什么由头?还要谁来顶缸?
……
慈寿宫。
十日前,东厂番子当着万太后的面,活活杖毙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梁芳。
她自此如坠冰窟。
紧接着又听说内阁与六部堂官全被撤换,万太后当场吓病。
她真怕了。
从前,她一手遮天。
内阁、六部、东厂、锦衣卫,个个俯首帖耳。
这让她生出错觉——以为自己羽翼已丰,真能执掌大明乾坤。
直到此刻她才明白:自己想多了。
这天下,从来只是大明正统天子的!
这权柄,生来就该攥在皇帝手里!
当年她虽未在朱佑樘幼时下手,却自认已用十七年冷宫生涯,把他驯得畏畏缩缩、唯命是从。
可她错了。
她被朱佑樘骗了整整十七年。
如今,皇帝终于亮出全部利齿。
这十天,朱佑樘没动她分毫,可她却日日如坐针毡。
那种蚀骨的煎熬,千言万语也说不尽。
咚咚咚!
一阵急促脚步声,在慈寿宫门外骤然响起。
万太后的心,猛地一缩,狂跳不止。
我已从仁寿宫移居慈寿宫,这无异于向新君低头示弱了。
她原以为能侥幸躲过这一劫……
身着蟒袍的怀恩面色铁青,大步跨入万太后寝殿。
“太后,皇上听闻您染恙,特命咱家送来汤药。”
怀恩立于万太后面前——眼前这位,正是当年一手削去他实权的万贵妃,如今的万太后。
如今呢?
还不是得由咱家亲手送她上路。
万太后紧抿双唇,久久不语,良久才声音微颤:“哀家……想见一见天子。”
怀恩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笑意:“皇上日理万机,没空召见太后。时辰到了,这药水无色无味,服下之后毫无痛楚。万太后,体面些吧,莫逼咱家用强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东厂番子已如铁壁般围拢上来,杀气森然。
万太后身子微微发抖:“放肆!哀家乃大明正宫太后,谁敢近身?”
这是她最后一点尊严。话音刚落,她便颤巍巍接过怀恩递来的白瓷瓶,迟疑片刻,仰头饮尽。
……
万太后之死,如同巨石砸入后宫深潭,激起滔天波澜。
宫人无不胆战心惊,人人自危。
那些曾被她安插在朱佑樘身边、充作耳目的宫女太监,尽数被东厂缉拿。
一百五十三人,全数押入诏狱,当众处决。
东厂在内廷竖起的威势,实则正是朱佑樘在内廷立下的权威——已令整个内廷噤若寒蝉。
此时此刻,谁还敢把朱佑樘唤作“少年天子”?
这般雷霆手段与凛然魄力,让后宫上下连喘息都变得艰难。
这日清晨,朱佑樘早早起身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敏捧着一叠批红奏章,稳稳置于御案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