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佑樘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冰。
“带路。朕去见万太后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起身,袍袖一振,径直迈步而出。
身后,梁芳抹了把额角冷汗,后背衣衫早已湿透。
说不出缘由,只是本能地脊背发凉,心头发怵。
他忽然觉得,这座紫禁城的风向,怕是要变了。
万氏主政的日子,或许……真要走到头了。
他不敢迟疑,快步跟上,一路朝后宫行去。
……
仁寿宫。
本是太皇太后周氏寝宫。朱见深驾崩后,万贵妃挟势而入,将周氏逐出,自此独占此殿。
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
朱佑樘躬身行礼,不卑不亢,礼数周全,一分不少。
万太后端坐上首,目光淡漠:“起来吧。今日你初掌乾坤,哀家已朱批几道奏疏,拿去揣摩揣摩。”
朱佑樘垂手立着,未伸手去接。
万太后微微一怔,缓缓抬眼,这才察觉眼前这位素来病弱的少年天子,筋骨竟已结实不少。
举手投足之间,自有一股沉稳威压,竟比先帝朱见深更显肃然凛然。
“礼部右侍郎程敏政上疏奏称,朕的后宫行事逾制。”
程敏政?
他竟敢递这道折子?
奏本又是怎么绕过中宫,直送御前的?
梁芳在干什么?
“即日起,母后移居慈寿宫吧,免得招致非议,损了皇家体面。”
朱佑樘说完,转向司礼监掌印太监梁芳,语气平淡:“去准备一下。”
话音未落,他负手转身离去,只留下万太后与梁芳僵在原地,神色愕然。
万太后久久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眸光幽深难测。
“梁芳!”
“那折子怎么回事?不是全都呈到哀家这儿来了吗?”
梁芳慌忙磕头,额头撞地声急促如鼓:“回太后的话!奴婢确将所有章奏都送至仁寿宫,半份未漏啊!”
万太后心头蓦地一沉——寒意直透脊背。
这么说,礼部根本没递过这份奏疏,方才不过是皇帝随手拈来的由头罢了。
他是要收权!
一个从小被冷落、在偏僻宫室里熬过十几年的太子,甫一登基,就敢朝自己亮剑?这是摆明了要较量高低!
她唇角微扬,浮起一丝冷意。
内廷的司礼监、锦衣卫、东厂;外朝的内阁首辅万安、刘珝、刘吉;六部尚书……哪一个不是她亲手安插、牢牢掌控的人?
你拿什么翻盘?
她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。
“太后,这……咱们该怎么办?”
梁芳额上沁出细密汗珠,声音发紧。
万太后袍袖一甩:“不必理他。皇上尚且年少,岂能独断章奏?仁寿殿离养心殿最近,日常照应方便得很。仁寿宫,不必搬。”
“你退下吧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……
朱佑樘少年即位,又在冷宫孤寂度过了十数载,朝野上下毫无根基。
万贵妃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他亦清楚,单凭一句口谕,绝不可能逼得万太后俯首听命——得寻个名正言顺、无可辩驳的理由,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整肃。
回到养心殿,朱佑樘斜倚在胡床上,略作歇息。
“传怀恩来见。”
怀恩与张敏,是当年拼死护他长大、忠心不二的两位老内侍。
后世不少影视作品里的角色,譬如曹化淳,原型便是怀恩;雨化田,则取材于张敏。
如今二人虽尚未崭露头角,但朱佑樘已决意将实权交予他们。
这就是大明的天子——生来执掌乾坤。万贵妃当年能在宪宗朝一手遮天,并非她真有通天之能,而是先帝纵容所赐。
如今朱佑樘登基,大权在握,整顿内廷何须弯弯绕绕?根本无需阴谋诡计!
不多时,怀恩快步而至。
“皇上,老奴怀恩,叩见吾皇万岁……”
他眼眶微红,盼这一天太久。
不求荣华富贵,只愿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平安顺遂——毕竟,他不过是个忠仆罢了。
朱佑樘淡声道:“起来。”
“谢皇上隆恩。”
朱佑樘目光落在他脸上,随口道:“收拾一下,从尚善监出来吧。”
啊?
不等怀恩反应,朱佑樘已接道:“调任东缉事厂,提督东厂。”
怀恩浑身一震,当即伏地叩首,老泪纵横:“老奴……老奴叩谢皇爷天恩!此生唯皇爷马首是瞻,绝无二心!”
朱佑樘轻轻颔首,忽而问:“你若执掌东厂,打算如何行事?”
怀恩一顿,略作思忖,旋即明白皇帝话中深意。
好!果真要动万贵妃了!
来前他还暗自忧心,怕新君软弱,权柄旁落。
此刻一颗心彻底落地——这才是我大明天子该有的气魄!这才是真正的大明脊梁!
原来从前那个怯懦隐忍的太子,全是演给外人看的。今日这一招,才是他真正的手腕!
哪个内侍不愿追随一位果决凌厉的主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