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鸣推开便利店玻璃门,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夜班的时间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,店里空无一人,只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他换上深蓝色的工作服,走到收银台后,目光扫过门外寂静的街道。路灯下,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是林清雪的名片照片,还有老周傍晚发来的新消息:“雷豹的人下午在古玩城转悠,问了不少关于学生卖古董的事。”他锁屏,将手机塞回口袋,手指触到钱包里那张硬质的名片边缘。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。还有四个小时,墨先生给的三天期限就到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凌晨两点,街道上连流浪猫都看不见了。范鸣站在货架间整理商品,手指机械地将一罐罐饮料摆正。他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,在几个关键问题上反复冲撞:要不要去林氏武馆?去了之后怎么说?如果林清雪的父亲真的看出什么,该怎么应对?还有墨先生——那个神秘的古董商,他到底想要什么?青铜鼎?还是鼎里的秘密?
货架上的罐头反射着惨白的光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
就在这时,店门被推开了。
不是铜铃的清脆响声,而是粗暴的撞击声——门被用力推开,撞在墙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范鸣猛地转身,看见三个男人走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纹着青色的龙尾,一直延伸到耳后。他穿着黑色紧身背心,露出粗壮的手臂,肌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染着黄毛,一个留着寸头,都穿着花哨的衬衫,眼神里透着痞气。
范鸣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是青龙会的人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走到收银台后。
光头走到冰柜前,拉开玻璃门,冷气“嘶”地冒出来。他随手抓了几罐啤酒,又拿了一包花生,走到收银台前,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扔。
“多少钱?”光头问,声音粗哑。
范鸣扫码,计算:“六十二块五。”
光头掏出一张百元钞票,拍在台面上。钞票皱巴巴的,边缘已经发黑。范鸣接过,找零,手指触到钞票时,感觉到上面有黏腻的汗渍。
“谢谢惠顾。”他把零钱递过去。
光头没有接。他盯着范鸣,眼睛像两颗玻璃珠,冰冷,没有温度。
“你就是范鸣?”光头突然开口。
空气凝固了。
范鸣感觉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他抬起头,迎上光头的目光:“我是。有什么事吗?”
“没什么。”光头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就是听说,你小子最近挺能蹦跶。”
黄毛和寸头在旁边嗤笑。
范鸣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悄悄垂到身侧,手指微微弯曲,摆出《莽牛劲》里一个基础的防御架势——那是系统灌输的记忆里,最本能的一种反应。
“赵公子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光头往前凑了凑,嘴里喷出浓重的烟酒味,“离林清雪远点。那是赵公子看上的人,不是你这种穷学生能碰的。”
范鸣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。
“还有,”光头继续说,声音压得更低,“听说你在古玩城捡了漏?赚了不少吧?赵公子说了,让你把赚的钱,分一半出来,就当是孝敬。不然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范鸣看着光头,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威胁。他想起赵天豪在走廊尽头做的那个抹脖子的动作,想起老周发来的警告,想起雷豹的人在古玩城打听他。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串联起来。
赵天豪要动手了。
“不然怎样?”范鸣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。
光头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学生敢这么反问。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,眼神变得凶狠:“不然,你就等着在医院躺几个月吧。小子,别以为会点三脚猫功夫就能横着走,青龙会要弄你,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。”
三脚猫功夫。
范鸣捕捉到了这个词。这说明,赵天豪已经把他会武术的事告诉了青龙会——虽然可能只是模糊的猜测,但已经足够引起警惕。
“钱我会还。”范鸣说,语气依然平静,“但不是给赵天豪。我欠的是医院的钱,是给我妈治病的钱。至于林清雪——她和谁走得近,是她自己的选择,不是赵天豪能决定的。”
光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你他妈找死!”黄毛忍不住了,上前一步就要抓范鸣的衣领。
范鸣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光头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杀意。他知道,如果现在动手,自己或许能靠着系统灌输的本能反应撑几招,但绝对打不过三个常年打架的混混。而且一旦动手,事情就会闹大,会引来警察,会暴露更多东西。
不能动手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豹哥说了,”光头突然开口,制止了黄毛,“今天只是带话。动手,得等他亲自来。”
黄毛悻悻地收回手,但眼神依然凶狠。
光头盯着范鸣,看了足足十秒,然后冷笑一声:“行,你小子有种。不过豹哥的耐心有限,赵公子的耐心更有限。三天——三天之内,把钱送到‘夜色’酒吧,交给吧台的阿强。否则……”
他转身,推开店门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货架上的塑料袋哗啦作响。
“我们走。”
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范鸣站在原地,感觉手心全是冷汗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还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——那种被逼到墙角、无路可退的愤怒。
赵天豪。雷豹。青龙会。
他们像一张网,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紧。
而网的中心,就是他。
***
同一时间,“夜色”酒吧二楼包厢。
包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。紫色的霓虹灯在墙壁上缓慢旋转,投下变幻的光影。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。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电子乐,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颤动。
赵天豪坐在真皮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。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晃动,反射着迷离的光。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衬衫,领口敞开,露出脖子上挂着的金链子。但他的脸色却很难看——阴沉,扭曲,像一块被踩脏的抹布。
“废物!”他突然把酒杯砸在地上。
玻璃碎裂,酒液四溅。
站在包厢角落的两个保镖身体一颤,但没敢动。
“一个穷学生,一个他妈的历史系书呆子,敢抢我的风头,敢接近我看上的女人!”赵天豪站起来,在包厢里来回踱步,皮鞋踩在玻璃碎片上,发出“咔嚓”的声响,“知识竞赛?他凭什么赢我?林清雪?他凭什么跟她说话?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是在咆哮。
包厢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大约三十岁,身材魁梧,肩膀宽阔,走路时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沉稳。他的脸棱角分明,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细长,微微上挑,瞳孔是深褐色的,看人时像两把刀子,能直接剜进骨头里。
雷豹。
青龙会在东海市西区的头号打手,道上人称“豹哥”。
“赵公子,火气不小啊。”雷豹走到沙发前,自顾自地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燃。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,在霓虹灯下盘旋。
“豹哥。”赵天豪勉强压住火气,坐回沙发上,“事情你都听说了吧?”
“听说了。”雷豹弹了弹烟灰,“你那个同学,范鸣,最近挺跳。不过赵公子,为了一个学生,至于发这么大火?”
“你不懂。”赵天豪咬牙,“那小子不一样。以前他就是个怂包,谁都能踩两脚。可最近——他变了。知识竞赛能赢我,走路姿势变了,连眼神都变了。还有林清雪,她居然主动找他说话,还给了他名片!”
“林清雪?”雷豹挑眉,“林氏武馆那个大小姐?”
“对。”赵天豪的拳头攥紧了,“我追了她半年,她连正眼都不看我。可范鸣——他凭什么?”
雷豹吸了口烟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在赵天豪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,落在茶几上的空酒瓶上。他在想别的事——墨先生前几天找过他,问起一个叫范鸣的学生,说那学生手里可能有点“有意思的东西”,让他留意。
现在看来,这个范鸣,确实不简单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雷豹问。
“我要他付出代价。”赵天豪的声音冰冷,“我要他躺进医院,躺几个月,让他知道,有些人是他惹不起的。”
雷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透着一种残忍的意味:“赵公子,打人容易,但打完之后呢?他是学生,事情闹大了,警察会查。你爸那边,也不好交代吧?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赵天豪从沙发底下拎出一个黑色手提包,拉开拉链,往茶几上一倒。
一沓沓红色的钞票滚了出来,堆成小山。
灯光下,那些钞票散发着诱人的光泽,像鲜血,像火焰。
“这里是二十万。”赵天豪说,“事成之后,再加三十万。豹哥,我知道你们青龙会最近在扩张地盘,需要资金。这笔钱,够你们用一阵子了。”
雷豹盯着那堆钱,眼睛眯了起来。
二十万现金,对青龙会来说不算巨款,但也不少了。更重要的是,赵天豪背后是赵氏集团,如果能搭上这条线,以后的好处会更多。而且——墨先生那边,似乎也对范鸣感兴趣。如果自己能先“处理”了范鸣,说不定还能从墨先生那里再捞一笔。
一石二鸟。
“赵公子爽快。”雷豹掐灭烟头,伸手拿起一沓钱,在手里掂了掂。钞票的重量很实在,纸张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某种诱惑的低语。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那个范鸣,听说会点功夫?”
“三脚猫而已。”赵天豪不屑,“我找人试过他,就是反应快了点,没什么真本事。豹哥你出手,还不是手到擒来?”
雷豹没有接话。他在回忆手下刚才传回来的消息——那个叫范鸣的学生,在面对三个混混的威胁时,居然没有露怯,反而很平静。那种平静,不是装出来的,而是某种底气。而且,他的站姿,他的手势,都透着一股古怪的协调感。
那不是普通学生该有的东西。
“行。”雷豹终于开口,“这活儿我接了。不过赵公子,丑话说在前头——我出手,不会留手。万一那小子残了,或者死了,你得兜着。”
“只要别弄死就行。”赵天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我要他活着,活着感受痛苦,活着后悔惹了我。”
雷豹点点头,把手里那沓钱塞进皮夹克的内袋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包厢门口,又回头看了赵天豪一眼:“三天之内,给你消息。”
他推门离开。
包厢里只剩下赵天豪和两个保镖。音乐还在响,霓虹灯还在转,但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。赵天豪盯着茶几上剩下的钱,突然觉得那些红色有些刺眼。
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。
那号码没有存名字,只是一串数字。但他记得很清楚——这是墨先生的号码,是他父亲在一次酒会上,偷偷塞给他的,说如果遇到“特殊”的事情,可以联系这个人。
赵天豪不知道墨先生到底是什么人,只知道父亲提起他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敬畏。而且,墨先生似乎对古董、对历史、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特别感兴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