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年三月十九,亥时三刻。
地宫第三层,玉棺密室。
八个人站在即将崩塌的密室里,空气凝固得像要结冰。则天皇帝绢书上“地宫将毁,速离”六个字还在众人脑中回响,而脚下传来的震动和头顶簌簌落下的尘土,都在印证这个警告的真实性。
“快走!”玉真子最先反应过来,一把抓起地上《告李氏子孙》绢书的原件——李琮刚才震惊之下,绢书脱手掉在了地上。
赵康却像没听见,他双眼赤红地盯着那口蓝田玉棺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:“不可能……高公公要的东西,一定在这里面……棺椁本身,棺椁本身也是宝物!”
他突然扑向玉棺,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精钢短凿,对准棺盖与棺身接缝处就要撬:“一整块蓝田玉!运出去够买下半座长安城!”
“赵全忠你疯了!”李琮厉喝,“地宫要塌了!”
话音未落,更大的震动传来。这一次不是摇晃,而是整个密室向下沉了一尺!玉棺底部发出“咔嚓”一声清晰的碎裂声。
林暖低头看去,只见玉棺下方原本平整的白玉石地面,此刻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纹路。裂纹中央,隐约可见一幅石刻图案的轮廓——那是“山河社稷图”!大唐疆域的山川河流、州县城池,精细入微地雕刻在玉棺正下方的石板上。而此刻,这幅象征天下江山的图卷,正从中心开始寸寸碎裂。
“是自毁机关!”玉真子脸色剧变,“棺椁重量压着机关枢纽,一旦移位或受损,就会触发地宫崩塌!则天皇帝这是要把整个地宫作为自己的陪葬!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玄明急问。他们进来的青铜门已经完全闭合,严丝合缝,门缝里传来外面通道坍塌的闷响——来路已断。
林暖脑中飞速旋转。王七说过,地宫有紧急出口,但他只带自己去了那个水潭溶洞的入口。第三层密室一定还有其他出口,否则则天皇帝留下“速离”的警告就成了笑话。出口在哪里?
他的目光扫过密室八面青玉墙壁。每面墙都光滑如镜,唯有正对玉棺的那面墙上,日月图案中的“日”部,镶嵌的是一块鸡蛋大小的赤红宝石。而此刻,在震动中,那块红宝石正发出越来越亮的光。
“那里!”林暖指向红宝石,“那是出口机关!”
几乎同时,玉真子也注意到了:“日晷机关!需皇室血脉激活!”
李琮一个箭步冲过去,咬破右手食指,将血抹在红宝石上。鲜血瞬间被宝石吸收,整块宝石变得血红欲滴。紧接着,宝石下方的玉墙无声地向内凹陷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——缝隙后面是向上的石阶,有微弱的天光透下!
“走!”玉真子当先冲向缝隙。
侍卫们护着李琮紧随其后。玄明拉着林暖:“快!”
六人鱼贯挤入缝隙。林暖在进入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赵康还在那里疯狂地撬着玉棺。棺盖边缘已经被他撬开一道两指宽的缝,他整条右臂都伸了进去,在棺内胡乱摸索:“玉璧呢?金印呢?长生术一定藏在夹层里……啊!”
一声惨叫。不是摸到了什么,而是他脚下的石板突然塌陷!玉棺所在的那片区域整个向下坠落,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深渊,有炽热的气流和暗红色的光涌上来。赵康半个身子跟着玉棺一起下坠,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死死扒住了尚未塌陷的地板边缘。
“救我——”他嘶声喊道,右手还攥着那柄短凿。
玉棺在黑洞中急速下沉,棺身与岩壁摩擦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透过下方暗红的光,林暖看见那口华贵的蓝田玉棺坠入了一片翻涌的、冒着气泡的滚烫水体中——是地火!或者说,是地底沸腾的温泉脉!玉棺眨眼间被吞没,只留下一串炸开的水泡和嘶嘶的蒸汽。
赵康吊在塌陷边缘,身下就是滚烫的地火深渊,炙热的气流烤得他脸皮发红起泡。他惊恐地向上伸手:“拉我上去!我有钱!我有很多钱——”
林暖脚步顿住了。这个人是害死王掌柜、李秀才的凶手,是围困白云观、追杀自己的仇人。但此刻看着他悬在生死边缘的惨状,林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。
“林暖!”已经进入缝隙的玄明探出头喊,“别管他了!快走!”
塌陷在扩大,赵康抓住的那块地板边缘也开始碎裂。他绝望地看着林暖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恐惧——对死亡的恐惧。
林暖一咬牙,还是转身冲了回去,趴在地上向赵康伸出手:“抓住!”
赵康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,左手松开地板边缘,全力向上抓来——
就在两手即将相触的瞬间,赵康眼中凶光一闪!他那只一直握着短凿的右手,突然狠狠向林暖的手腕刺来!原来求救是假,他是想借林暖的手把自己拉上去,同时废了林暖!
早有防备的林暖缩手后撤,短凿擦着他的袖口划过,割裂了衣袖。
“你!”林暖气急。
赵康一刺落空,身体又向下滑了一截,只剩三根手指扒着边缘。他疯狂地大笑:“小子……你跟你爹一样蠢!这世道……咳咳……好人活不长!”
“下面的人听着——”上方忽然传来李琮的声音,他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,手中举着一块蟠龙玉佩——那是皇子身份的象征,“赵全忠!你若肯供出高力士与魔尊勾结的内情,本王可求父皇饶你家人不死!”
赵康浑身一震,仰头看向李琮手中的玉佩,又看看下方越来越近的翻滚地火,脸上神色变幻不定。最终,他嘶声道:“殿下……高公公他……他在找九幽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扒着的那块石板彻底碎裂!
赵康的身影向下坠落,坠入那片暗红翻滚的地火中。最后的惨叫声在地穴中回荡:“高公公——会为我报——”
“仇”字被沸腾的水声吞没。
林暖看着那片恢复翻涌的地火,沉默了两秒,转身冲向出口缝隙。
就在这时,整间密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穹顶上最大的一根承重石梁断裂,带着无数碎石轰然砸下!而石梁坠落的方向,赫然是李琮所在的缝隙入口!
“殿下小心!”林暖瞳孔收缩。
缝隙处的李琮听到头顶异响,抬头时已然来不及闪避!他身后的侍卫奋力将他向后一推,自己却被砸下的石梁压住了双腿,惨叫都未发出就没了声息。
李琮被推得向后跌倒,头撞在石阶上,顿时晕了过去。而那道救命的缝隙,此刻被落下的石梁和碎石堵住了一大半,只剩顶部一个狭窄的三角形空隙还能过人。
“李瑁的哥哥……”林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,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——他非但没有趁机冲向那个空隙逃生,反而折返回来,冲向被落石困住的李琮!
“林暖你干什么!”玄明在缝隙里急得大喊。
“带玉真子道长先走!”林暖头也不回,“我马上来!”
他冲到李琮身边。李琮额头磕破了,血流满面,但还有呼吸。林暖试着背起他——李琮虽然只有二十出头,但身高体健,分量不轻。林暖咬紧牙关,将李琮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,一步步向那个三角形空隙挪去。
身后,密室塌陷得越来越快。地面大片大片坠落,露出下方沸腾的地火。炽热的气流烤得林暖后背生疼,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。更要命的是,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滚烫灼人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咽下火炭。
五步、四步、三步……
离空隙还有两步时,林暖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松动!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倒,背上的李琮滚落在地。而他自己,则因为惯性向前滑去,右手下意识向前一撑——
“嗤啦!”
手掌按在了刚从地火深渊涌上来的炽热蒸汽上!剧烈的灼痛让他闷哼一声,右手瞬间烫出一片水泡。但他顾不上疼,翻身爬起,再次去拖昏迷的李琮。
头顶又有碎石落下,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林暖左肩上,痛得他眼前一黑。但他没松手,用尽全身力气,终于把李琮拖到了三角形空隙前。
“递过来!”玄明从空隙那边伸出手。
林暖托着李琮,一点一点把他塞过空隙。玄明在那边接住,拖了过去。紧接着,玉真子也伸出手:“快!”
林暖自己钻向空隙。就在他上半身刚过去时,下方又一阵剧烈震动,堵住空隙的石梁向下滑了一截!
“咔嚓——”
石梁擦着林暖的后背落下,他只觉得背后一凉,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——外衣和皮肉被刮掉了一大片!但他不敢停,用还能动的左手拼命向前爬,终于整个身体脱离了那间正在崩塌的密室。
刚落地,他就听到身后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回头从缝隙看去,只见整间玉棺密室彻底坠入了地火深渊,那个三角形空隙也被完全掩埋。最后的光亮消失,只剩下黑暗和滚滚热浪从岩缝中涌出。
他们安全了——暂时安全了。
这条向上的石阶比想象中长得多。
林暖背后和手上的灼伤剧痛阵阵,每走一步都牵扯到伤口。玄明和玉真子搀扶着他,另一个幸存的侍卫背着昏迷的李琮,五人沿着狭窄陡峭的石阶艰难上行。
石阶开凿在岩壁中,一侧是粗糙的石壁,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下方不断传来闷雷般的塌陷声,整条石阶也在随之颤抖,不时有碎石从头顶落下。
“这条密道……通向哪里?”林暖忍着痛问。
“看方位,应该是向青石镇后山。”玉真子喘着气,他左臂也受了伤,鲜血浸透了衣袖,但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——是刚才在地宫第二层抢出来的部分档案,“则天皇帝……果然留了后路。但启动机关的,恐怕不是李琮的血。”
“什么?”玄明不解。
“日晷机关需要纯正的皇室血脉,李琮虽是皇子,但其母杨氏出身低微,血脉之力不足。”玉真子解释道,“我猜,是林暖你怀中的寒玉髓瓶和那枚铜钱,与李琮的血产生了共鸣,才勉强激活了机关。则天皇帝真正设定的开启条件,恐怕需要太平公主或她的直系后裔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下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!
不是塌陷的声音,而是某种东西被引爆的轰鸣。紧接着,一股强劲的气流从下方冲上来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。
“是第二层!”玉真子脸色发白,“法器共鸣爆炸……雷公石印最先炸了!”
林暖想起第二层震位那个空匣子。原来雷公石印不是被人拿走了,而是被则天皇帝设置成了自毁机关的引信!一旦第三层机关触发,第二层的所有法器会依次爆炸,彻底毁掉地宫中层结构。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,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从下方传来,间隔越来越短。每一次爆炸,石阶就剧烈震动一次,岩壁上的裂缝不断扩大。
“快走!这密道也撑不了多久!”玄明催促。
五人拼命向上爬。林暖背后的伤每动一下都像刀割,但他咬紧牙关不吭声。不能停,停下来就是死。
又爬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——不是长明灯或夜明珠的光,而是月光!清冷的、真实的月光,从石阶尽头的一道缝隙中透进来。
“到出口了!”侍卫惊喜道。
但就在距离出口还有十几级台阶时,背着李琮的侍卫脚下一滑——台阶上不知何时漫上了一层粘稠的黑色液体!
“是灯油!”玉真子惊呼,“第一层的长明灯……灯油泄漏了!”
话音刚落,下方涌上一股热浪。紧接着,一道火线顺着漫溢的灯油,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而来!火光照亮了整条密道,也照亮了尽头那道石门的轮廓——那是一道厚重的石门,中央有一个拉环。
“开门!”玄明冲在最前,抓住拉环用力一拉。
石门纹丝不动。
“锁死了!”玄明又试了几次,额头冒汗,“从外面闩上了!”
火线已经蔓延到他们脚下五级台阶处。炽热的火焰烤得人脸皮发烫,浓烟开始弥漫。更要命的是,石门下方的缝隙里,也渗进了黑色的灯油,火焰正沿着门缝向内侵蚀!
“用这个!”林暖忍痛从怀中掏出那枚听风使铜钱——父亲留下的八角形铜钱。他记得在第三层青铜门上,这枚铜钱就是钥匙之一。
玄明接过铜钱,在石门上摸索。果然,在拉环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八角形凹陷。他将铜钱按进去,严丝合缝。
“咔哒。”
石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。玄明再次拉动拉环,这一次,石门缓缓向内打开!
新鲜寒冷的空气涌了进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五人连滚带爬冲出石门,扑倒在冰凉的地面上。
林暖大口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让背后的伤口剧痛,但空气中没有硫磺味,没有灼热感,只有初春寒夜的清冷。他抬起头,看见满天星斗,看见一弯残月,看见周围熟悉的景物——
这里是青石镇后山,那棵枯死古槐的旁边。他们出来的石门,正是古槐树干上一个极其隐蔽的树洞。
身后,地宫的崩塌还在继续。透过树洞,能看见下方深处涌动的火光和浓烟。整片山体都在微微震动,古槐的枯枝簌簌作响。
“离远点!”玉真子挣扎着爬起来,“山体可能要塌!”
众人互相搀扶着向山下撤离。刚走出十几丈,就听身后传来一连串闷响。回头看去,古槐所在的那片山坡整个向下凹陷,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坑洞。枯死的古槐在塌陷中倾倒,树根从土中拔起,带出大块岩石和泥土。
而就在这时,从塌陷坑洞深处涌上的地火,终于接触到了泄漏的灯油和枯树的朽木——
“轰!”
古槐瞬间被点燃,化作一支巨大的火炬!熊熊火焰腾起数丈高,将整片山坡照得亮如白昼。枯木在烈火中噼啪作响,火星四溅,像是则天皇帝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场盛大祭礼。
林暖望着那冲天的火光,心中一片茫然。地宫毁了,赵康死了,则天皇帝最后的秘密随着玉棺沉入地火。但九幽魔尊的阴影还在,高力士的野心还在,血祭案的真相还未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