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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高力士的手令

十月十二,清晨,霜重。

林暖在白云观已经住了十天。右臂的伤虽然还没好利索,但新肉已经长出来了,粉红色的疤痕像一张扭曲的蛛网,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。手指能勉强弯曲了,虽然还很僵硬,但至少能握住东西了。玄明说,照这个速度,再有一个月,日常生活应该没问题。

但这十天里,外面的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十月十一,内侍省少监赵全忠——也就是赵康——率三十名高手抵达洛阳,持“骠骑大将军高力士”手令,接管了洛阳的城防和治安。名义上是“巡查地方,整顿吏治”,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,他是冲着镇魔司来的。

十月十二,也就是今天,赵康带着五十名内侍省高手,包围了白云观。

消息传到观里时,林暖正在院子里练左手剑。玄明匆匆走来,脸色凝重:“林暖,快跟我来。赵康来了,就在山门外。”

林暖心一沉。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
他跟着玄明来到前殿。玉真子已经在那里了,穿着正式的紫色道袍,手持玉柄拂尘,神色平静。十几个年轻道士持剑站在两侧,虽然紧张,但都挺直了腰杆。

“观主,他们要求进观搜查。”一个道士禀报。

“搜查什么?”玉真子淡淡地问。

“说是有朝廷钦犯藏在观中,还有……还有禁物。”

玉真子点点头:“让他们进来吧。但只准赵康带两个人进来,其他人留在山门外。这是道门清净之地,不是菜市场。”

道士领命而去。不一会儿,脚步声传来。赵康一马当先走进前殿,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——一个瘦高个,眼神阴鸷;一个矮胖子,满脸横肉。都是高手。

赵康今天没穿官服,而是一身黑色劲装,腰佩长刀,左腿还有些瘸——那是土地庙雷击留下的伤。他脸色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刀,扫过殿中众人,最后停在林暖身上。

“林暖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赵康冷笑。

林暖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
“赵大人,”玉真子开口,“不知驾临敝观,有何贵干?”

赵康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,展开:“骠骑大将军、内侍省监高力士手令:查有钦犯林暖,涉嫌盗窃宫禁宝物,勾结叛逆,现藏匿于白云观中。另,白云观私藏禁物,图谋不轨。着内侍省少监赵全忠全权处理,必要时可调动地方驻军协查。观中人等,需全力配合,若有违抗,以同罪论处。”

手令上盖着鲜红的大印,确实是高力士的印信。

殿中的道士们脸色都变了。高力士如今权倾朝野,连宰相都要让他三分。他的手令,就是圣旨。

但玉真子神色不变,稽首道:“无量天尊。赵大人,白云观乃道门清净之地,怎会私藏钦犯?这其中恐怕有误会。”

“误会?”赵康盯着林暖,“此人就是林暖,本官亲眼所见,怎会是误会?”

“林施主确实在观中,但他是来养伤的。”玉真子平静地说,“十日前,他在山中被雷所伤,被贫道所救。至于钦犯之说,贫道从未听闻。”

“养伤?”赵康冷笑,“道长可知他是什么人?他父亲林啸天,原是上阳宫侍卫,神龙元年盗窃宫禁宝物潜逃,至今未归案。他是罪臣之子,本身也涉嫌盗窃和勾结叛逆。道长收留他,恐怕难脱干系。”

玉真子摇头:“赵大人,林施主父亲的事,贫道不清楚。但贫道只知,道门以慈悲为怀,见死必救。林施主重伤濒死,贫道岂能见死不救?至于他是否犯罪,那是官府的事,贫道只救人,不问身份。”

这番话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。赵康一时语塞。

“好一个只救人,不问身份。”赵康身后的瘦高个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但道长可知,你救的这个人,身上藏着宫禁宝物?那宝物关系重大,若是落入叛逆之手,天下必乱。道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
玉真子看向那人:“阁下是……”

“内侍省供奉,刘三。”瘦高个说,“江湖人称‘鬼手’。”

鬼手刘三!林暖心一紧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江湖上有名的神偷,后来被内侍省招揽,专门负责“取”东西。据说他想要的东西,没有拿不到的。

“原来是刘供奉。”玉真子稽首,“不知刘供奉说的宝物是什么?”

“寒玉。”刘三盯着林暖,“还有清微的剑匣,清虚子的锦囊。这些,都在他身上吧?”

殿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。

玉真子沉默片刻,说:“林施主身上确实有这些东西,但并非盗窃所得。寒玉是他家传之物,剑匣和锦囊是前辈所赠。刘供奉说这是宫禁宝物,可有证据?”

“证据?”赵康喝道,“本官的话就是证据!高公公的手令就是证据!玉真子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!今天要么把人交出来,把东西交出来,要么……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!”

他一挥手,山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——五十名内侍省高手已经列队完毕,刀剑出鞘,杀气腾腾。

白云观的道士们也拔出了剑,双方对峙,剑拔弩张。

眼看就要动手。

就在这时,玉真子忽然笑了:“赵大人息怒。东西可以查验,但人……恐怕不能交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林施主是平民。”玉真子说,“按照大唐律,平民犯法,需由当地官府审理,大理寺核准,才能定罪收押。赵大人持的是内侍省手令,内侍省是宦官机构,无权直接抓捕平民。若是强行抓人,就是越权,就是违法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赵大人若想抓人,需有洛阳府或大理寺的批文。若无批文,就算是高公公亲至,也不能在白云观抓人。这是大唐律法,也是道门的规矩。”

赵康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玉真子会搬出大唐律法来压他。

确实,内侍省虽然权势滔天,但名义上只是宦官机构,没有司法权。抓捕平民,确实需要地方官府或大理寺的批文。

“玉真子,你这是要跟内侍省作对?”赵康咬牙道。

“贫道不敢。”玉真子稽首,“贫道只是依法行事。赵大人若有批文,贫道立刻交人。若无批文……那就请恕贫道不能从命了。”

他话说得客气,但态度坚决。

赵康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好一个依法行事。那本官就去洛阳府要批文。不过……”

他转向林暖:“林暖,你跑不掉的。这白云观,本官会派人日夜监视。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。”

他又看向玉真子:“道长,东西可以先查验吧?高公公的手令上说了,白云观私藏禁物。这个,本官有权搜查吧?”

玉真子沉吟片刻:“可以。但只能查验,不能带走。而且,只能查验剑匣和锦囊,寒玉是林施主私人物品,不在查验之列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寒玉不是禁物。”玉真子说,“《大唐律·禁物令》所列禁物共三十七种,寒玉不在其中。赵大人若说寒玉是禁物,需拿出朝廷的明文规定。”

赵康又被将了一军。他确实拿不出规定——寒玉是武则天时期的秘密,从未公开列入禁物名单。

“好,那就查验剑匣和锦囊。”他咬牙道。

玉真子点点头,对玄明说:“去把东西拿来。”

玄明看了林暖一眼,转身去了。不一会儿,他捧着清微的剑匣和清虚子的锦囊回来了。

剑匣是黑色的,表面刻着金色的符文。锦囊是深蓝色的,上面绣着莲花图案。两样东西放在供桌上,在晨光下泛着幽光。

赵康眼睛一亮,想上前拿,但玉真子拦住了他。

“赵大人,只能看,不能碰。”玉真子说,“这两样东西年代久远,材质脆弱,若是损坏了,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
赵康冷哼一声,但也没坚持。他仔细查看剑匣和锦囊,又让刘三上前检查。

刘三的手很稳,他小心地打开剑匣——里面是空的。又打开锦囊——里面只有那枚玄都观的铜钱,绢书不见了。

“绢书呢?”赵康问林暖。

“丢了。”林暖说。

“丢了?在哪丢的?”

“土地庙,被雷劈的时候。”

赵康脸色难看。他知道林暖在撒谎,但没办法证明。

“剑匣里的钥匙呢?”他又问。

“什么钥匙?”林暖装傻。

“开启邺城秘库的钥匙!”赵康喝道。

林暖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剑匣拿来的时候就是空的。”

赵康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很好。林暖,你比你父亲聪明。但你聪明反被聪明误。你以为没了钥匙,我们就找不到邺城秘库?告诉你,内侍省已经派人去邺城了。最多一个月,秘库就会被找到,被打开。到时候,里面的东西,全是高公公的。”

林暖心一沉。内侍省动作这么快?

“查验完了吗?”玉真子问。

赵康点头:“完了。东西收好吧,等本官拿到批文,再来取。”

他转身要走,但又停住,回头看着玉真子:“道长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若是还不交人……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
说完,他带着刘三和矮胖子走了。

山门外的内侍省高手也撤走了,但留下了十几个人,守在通往白云观的各个路口,把道观围得水泄不通。

殿中,玉真子长长地松了口气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
“观主,现在怎么办?”玄明问。

玉真子擦了擦汗:“拖。能拖多久拖多久。赵康去要批文,没那么容易。洛阳府和大理寺,都有我们的人。拖他三五天,应该没问题。”

“那三五天后呢?”
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玉真子看向林暖,“林小哥,你这三天就在观里好好养伤,哪里也别去。观里有阵法保护,他们进不来。但你也出不去。”

林暖点头:“我知道。谢谢道长。”

玉真子拍拍他的肩:“别谢我,要谢就谢你自己——你父亲当年救过我。这份恩情,我一直记着。”

他转身对众道士说:“都散了吧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但记住,加强戒备,日夜巡逻。一只鸟飞进来,都要看清楚是什么鸟。”

道士们领命而去。

林暖回到后院,坐在竹林边的石凳上,看着远处的山门。

三天。
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
三天后,如果玉真子顶不住压力,他就会被交给赵康。到那时,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。

他必须在这三天里,想出办法。

十月十二,下午,阴。

林暖去了藏经阁。

白云观的藏经阁在后院最深处,是一座三层木楼,飞檐翘角,古朴庄严。阁里收藏着数千卷道经,有些是普通经书,有些是修炼功法,还有些是镇魔司的机密档案。

管理藏经阁的是个老道士,叫清虚——和清虚子同名,但不是一个人。清虚已经八十多岁了,眼睛几乎看不见,但耳朵很灵,记忆力惊人。阁里几千卷书,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

“林施主想看什么书?”清虚坐在阁门口,手里拿着一串念珠,慢慢捻着。

“我想看看……关于天象的书。”林暖说。

他记得清虚子提过,观里有《开元占经》,是玄宗皇帝命人编纂的天象典籍。里面或许有关于“荧惑守心”的记载——那是玉真子昨天无意中提到的天象,说近期会出现,是大凶之兆。

“天象?”清虚想了想,“二楼,丙字架,第三排,从左往右数第七本到第十五本,都是天象类的书。《开元占经》在第七本,但那是禁书,不能外借,只能在阁里看。”

“谢谢道长。”

林暖上了二楼。木楼很旧了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二楼很暗,只有几扇小窗户透进些光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樟脑的味道。

他找到丙字架,第三排,从左往右数,第七本——《开元占经·卷一》。

书很厚,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,已经有些褪色了。他小心地取下书,在窗边的桌子旁坐下,翻开。

《开元占经》是开元六年(718年)由玄宗皇帝命太史监编纂的天象典籍,收录了自上古至开元年间所有的天象记录和占卜解释。全书共一百卷,白云观只收藏了前三十卷。

林暖翻到“荧惑”篇。荧惑就是火星,古人认为它是灾星,主兵燹、死亡、动乱。

“……荧惑守心,大凶之兆。心宿三星,中为天子,旁为太子、庶子。荧惑入守,天子危,太子废,庶子起……”

他继续往下看。

“……开元八年秋,荧惑入心宿,留守三月。是年冬,太平公主谋逆事败,赐死。太子李瑛被废,鄂王李瑶、光王李琚同日赐死……”

林暖心一凛。开元八年(720年)?不就是去年?去年发生了这么多事?

他想起清虚子说的:荧惑守心,近期会出现。难道今年还会发生类似的事?

他继续翻看,找到了关于今年天象的预测:

“……开元九年(721年)秋,荧惑再入心宿,留守四月。占曰:主君弱,臣强,阉宦当道,天下将乱……”

阉宦当道……不就是内侍省,不就是高力士?

难道这天象,预示着内侍省将更加猖狂,天下将乱?

林暖合上书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如果天象预测是真的,那大唐岂不是要出大事?

他想起父亲,想起清微,想起清虚子,想起那些为守护秘密而死去的人。他们的努力,他们的牺牲,难道都无法改变天意?

不,他不信命。

父亲说过,人定胜天。

他要活下去,要保护家人,要查清真相。

无论天象如何,他都要走自己的路。

正想着,楼下传来脚步声。玄明上来了。

“林暖,你在这里。”玄明说,“观主找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关于你的伤。”玄明说,“观主说,三天时间,可以教你一些道门的养生功法,对你的恢复有好处。另外……他有些话要对你说。”

林暖点点头,把书放回原处,跟着玄明下了楼。

玉真子在静室里等他们。

静室很小,只有一张蒲团,一张矮桌,墙上挂着一幅“道”字。玉真子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目养神。听见他们进来,才睁开眼睛。

“坐。”他示意林暖坐在对面。

玄明关上门,守在门外。

“林暖,”玉真子开口,“你的伤,恢复得怎么样?”

“好多了。”林暖说,“手指能动了,手臂也能抬起来了。”

“很好。”玉真子点点头,“但你知道,你的伤不仅仅是外伤。雷电之力侵入了经脉,破坏了气血运行的通道。如果不用特殊方法治疗,就算外伤好了,也会留下后遗症——阴雨天会疼,手臂会无力,甚至可能……逐渐萎缩。”

林暖心一沉。这比他想得更严重。

“道长,有办法治吗?”

“有,但很难。”玉真子说,“需要两样东西:一是‘冰魄寒玉’,至阴至寒,能中和雷电的阳火之气;二是‘回春符’,玄都观的不传之秘,能修复受损的经脉。”

寒玉……又是寒玉。

“寒玉我有,在……”林暖想说在青石镇井里,但被玉真子打断了。

“我知道,在青石镇秘库。”玉真子说,“但秘库的钥匙被赵康拿走了,现在可能已经落到内侍省手里了。我们要拿到寒玉,很难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至于回春符……我是玄都观弟子,会画,但需要特殊的材料:百年桃木制成的符纸,朱砂,还有……处子之血。”

林暖愣住了:“处子之血?”

“是的。”玉真子点头,“必须是十六岁以下、未破身的处子之血,而且必须是自愿的,不能强迫。一滴就够了,但要取心头血——不是真的刺心,是取中指指尖血,但必须是在心诚的状态下取的。”

这么麻烦……

“观里有符合条件的女子吗?”林暖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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