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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土地庙交锋

临安镇外的土地庙,比宜阳县那个更破败。

庙在镇子北面五里处的山脚下,四周是荒坟和乱石,平日里少有人来。庙门已经歪斜,门槛腐烂,门楣上“土地庙”三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庙里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泥像,彩绘剥落殆尽,露出里面发黑的泥胎。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蜘蛛网从梁上垂下来,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。

十月初二的黄昏,夕阳如血,把破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林暖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。他躲在庙后的一片乱坟堆里,眼睛盯着庙门和四周的小路。这是王掌柜教他的——交易之前,先观察,确认安全。

怀里揣着三块豆腐,用油纸包了三层,外面又裹了一层粗布。豆腐是他今天早上新做的,加了寒玉粉,在布包里隐隐散发着凉意。腰间挂着“守正”剑,剑身已经打磨得光亮了些,虽然还有锈迹,但剑锋已经露出寒光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雷符——清微留下的三张符,已经用了一张,还剩两张。这是保命的东西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。

太阳一点点沉下山去,天色渐渐暗了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凄厉刺耳。

酉时三刻,两个人影出现在小路上。

走在前面的正是王掌柜,还是那身灰色的长衫,背微微佝偻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老道,穿着青色道袍,头发花白,用一根木簪束着,手里拿着一根拂尘,步履轻健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
两人走到庙门口,王掌柜左右看了看,推开歪斜的庙门,走了进去。老道跟在后面。

林暖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确认没有其他人,这才从坟堆后走出来,悄悄靠近土地庙。

庙里已经点起了灯笼。王掌柜和老道站在供桌前,正在低声交谈。

“玉真子道长,时辰快到了。”王掌柜说。

“不急。”老道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
林暖深吸一口气,推开庙门。

吱呀——

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庙里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。

“林小哥,你来了。”王掌柜脸上露出笑容,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。

林暖走进庙里,关上门。他把怀里的布包放在供桌上,解开,露出里面三层油纸包裹的豆腐。

“这就是特制豆腐?”老道玉真子走上前,仔细端详。他没有立刻打开油纸,而是伸出手,悬在豆腐上方约莫三寸的地方,闭上眼睛。

片刻后,他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好精纯的寒气。这寒玉粉的炼制手法,是玄都观一脉的。”

“道长好眼力。”林暖说,“确实是玄都观的手法。”

玉真子这才小心地揭开油纸。第一层,第二层,第三层。当最后一层油纸揭开时,三块青色的豆腐出现在眼前,在灯笼的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,像三块上好的翡翠。

“寒玉灵气尚存,可用。”玉真子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打开瓶塞,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掌心。他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,轻轻撒在豆腐表面。

粉末一接触豆腐,立刻发出更亮的青光,接着,豆腐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——是云篆文字!

林暖瞪大了眼睛。他从来不知道豆腐上还有文字!

“这是……”他忍不住问。

“封印符文。”玉真子解释道,“用特殊手法印在豆腐里,平时看不见,只有用玄都观的显影粉才能显现。这符文的作用是加固寒玉的封印,延缓长生术手稿解封的时间。”

他仔细辨认那些文字,脸色渐渐凝重:“不对……这符文不全。被人改动过。”

“什么?”王掌柜一惊。

玉真子指着豆腐上的金色纹路:“你看这里,本该是‘镇’字,却写成了‘启’字。虽然只差一笔,但意思完全相反。这豆腐不是加固封印的,是……是加速解封的!”

林暖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加速解封?那岂不是说,他这几个月送的豆腐,不是在延缓灾难,而是在加速灾难的到来?

“不可能!”王掌柜摇头,“这豆腐是苏馆主亲自监制的,她不可能出错。”

“不是出错,是故意。”玉真子沉声道,“苏馆主可能已经……叛变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:“现在才发现,晚了。”

庙门被一脚踹开,十几个人冲了进来,手持刀剑,把庙里三人团团围住。为首的不是别人,正是赵康——或者说,赵全忠。

他还是那身石青色锦袍,腰佩白玉,但脸色比在青石镇时更加阴沉,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。

“赵全忠!”王掌柜脸色大变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“跟踪你们啊。”赵康笑了笑,“从杭州跟到临安,从临安跟到这里。王掌柜,你以为你们镇魔司的保密措施很严密?在我们内侍省眼里,到处都是漏洞。”

他走到供桌前,看着那三块发光的豆腐,眼中闪过贪婪:“这就是特制豆腐?啧啧,真漂亮。可惜啊,里面的符文被改动了,你们送的不是封印之符,是解封之钥。”

林暖握紧了剑柄。果然,苏馆主叛变了。难怪明月舫被烧,青鸾可能死了,豆腐却落到了内侍省手里。一切都是圈套。

“赵全忠,你想怎样?”王掌柜沉声问。

“很简单。”赵康说,“把真正的封印符文交出来,告诉我长生术手稿在哪里,我可以饶你们不死。否则……”

他挥挥手,十几个手下举起了刀剑。

“否则怎样?”一个声音从庙外传来。

众人转头,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把剑,剑尖滴着血。在他身后,躺着五六个内侍省的人,都是被一剑封喉。

黑衣人走进庙里,摘下蒙面巾——是李秀才!

不,不可能!李秀才不是死了吗?镇魔塔大火,他不是跳进火海了吗?

林暖惊呆了。王掌柜和玉真子也愣住了。

“李……李兄?”王掌柜声音发颤。

“是我。”李秀才笑了笑,“抱歉,骗了你们。镇魔塔那场火是我放的,跳进火海的是个替身。我不死,内侍省不会罢休,你们也不会安全。”

他看向赵康:“赵全忠,好久不见。当年在上阳宫,我就该一剑杀了你。”

赵康脸色铁青:“李墨,你果然没死。但你以为你一个人,能对付我们这么多人?”

“谁说只有一个人?”李秀才拍了拍手。

庙外又走进来几个人,都是黑衣人,手持刀剑,把内侍省的人反包围了。林暖认出其中几个——是当初在黑石岭袭击他们的黑衣人!但看现在这架势,他们好像是李秀才的人?
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是内侍省的人?”林暖忍不住问。

“当然不是。”李秀才说,“他们是我的人,假扮内侍省,为的是引蛇出洞。不这样,怎么能让苏馆主这个叛徒露出马脚?怎么能让赵全忠亲自现身?”

赵康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他中了圈套!

“李墨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清理门户。”李秀才冷冷地说,“镇魔司内部的叛徒,内侍省的走狗,武氏余孽的棋子……今晚,一并清理。”

庙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

内侍省的人虽然被反包围,但人数占优,而且都是高手。李秀才这边虽然人少,但个个精锐。王掌柜和玉真子站在中间,林暖握着剑,手心全是汗。

“林暖,”李秀才忽然说,“把豆腐收起来。那东西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。”

林暖赶紧把豆腐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

“李墨,你以为你能赢?”赵康冷笑,“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,最多一刻钟,这里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。你们插翅难飞。”

“一刻钟?”李秀才笑了笑,“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
他话音未落,人已经动了。

剑光如电,直刺赵康咽喉。赵康早有防备,拔剑格挡。铛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两人瞬间战在一处,剑光纵横,快得看不清人影。

与此同时,其他人也动手了。李秀才的手下和内侍省的人混战在一起,刀剑碰撞声、喊杀声、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
王掌柜拉着林暖和玉真子退到墙角:“我们趁机走!”

“走?往哪走?”林暖问。

“庙后有密道。”王掌柜说,“李兄早就安排好了。”

他们刚要走,几个内侍省的人发现了,挥刀砍来。王掌柜从袖中抽出短刀,迎了上去。他虽然年纪大,但身手敏捷,刀法凌厉,一时间竟拦住了三人。

玉真子也没闲着,拂尘一挥,银丝如鞭,抽在一个黑衣人的脸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脸后退。

林暖拔出“守正”剑,护在王掌柜和玉真子身前。他今天必须保护好他们——李秀才用性命为他们争取时间,不能辜负。

一个黑衣人冲上来,刀劈向林暖头顶。林暖举剑格挡,铛的一声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但他不退反进,手腕一抖,剑锋顺着对方的刀身滑下,直切手腕。

“切”字诀!

嗤——黑衣人的手腕被切开,刀脱手落地。林暖顺势一脚,把他踹飞。

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袭来,林暖来不及转身,本能地反手一剑。这一剑没有任何章法,纯粹是本能反应。但剑锋划过,正好切在对方的刀上。

铛!刀断了!

黑衣人愣住了。这是什么剑法?随手一剑就能断刀?

林暖自己也愣住了。刚才那一剑,他根本没想招式,只是凭感觉出手。但效果比刻意用“切”字诀还要好。

难道……这就是父亲说的“剑随意动”?

没时间多想,第三个黑衣人又冲了上来。林暖深吸一口气,不再想招式,只是凭着感觉出剑。

刺、劈、撩、挂、点、崩、截、剪、提、扫、抹、削——十二式基础剑法在他手中信手拈来,行云流水。每一剑都简洁有效,每一剑都直指要害。

转眼间,三个黑衣人都倒在了地上,一个手腕受伤,一个刀断人伤,一个腿上中剑。

王掌柜和玉真子都看呆了。他们没想到林暖的剑法进步这么快。

“林小哥,你……”王掌柜说不出话来。

“别说了,快走!”林暖催促道。

三人退到庙后,王掌柜在一尊破损的罗汉像后摸索了一阵,按下一个机关。轰隆隆,地面裂开一个洞口,露出向下的台阶。

“快!”王掌柜率先下去。

玉真子紧随其后。林暖最后看了一眼庙里的战况——李秀才和赵康还在激战,两人身上都挂了彩,但李秀才明显占了上风。其他地方的战斗也接近尾声,李秀才的人虽然少,但个个悍勇,内侍省的人已经死伤大半。

他咬了咬牙,跳进洞口。机关关闭,地面恢复原状。

密道里很黑,王掌柜点亮了火折子。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,很窄,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。墙壁湿漉漉的,长着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。

“这条密道通往镇外的一个山洞。”王掌柜一边走一边说,“李兄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,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种情况。”

“李秀才他……真的没死?”林暖还是不敢相信。

“没死。”王掌柜叹道,“但他受了很重的伤。镇魔塔那场火,他确实跳进去了,但在最后一刻用了遁地符,从地下逃走了。之后一直在养伤,直到最近才恢复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”

“为了保密。”玉真子接口道,“镇魔司内部有叛徒,李墨谁也不信,连我都不告诉。我也是今天才见到他。”

原来如此。李秀才用假死来麻痹敌人,暗中调查叛徒,最后设下这个圈套,引蛇出洞。

“那苏馆主……”

“确实是叛徒。”王掌柜脸色阴沉,“她早年被内侍省抓住把柄,被迫做了内应。这几个月送豆腐的任务,都是她在暗中搞鬼。如果不是李兄及时发现,长生术手稿可能已经解封了。”

林暖想起苏馆主那张慈眉善目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人心难测啊。
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面出现了亮光。出口到了。

三人爬出洞口,外面是一个隐蔽的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盖。从藤蔓的缝隙往外看,外面是山林,远处可以看见临安镇的灯火。

“接下来去哪?”林暖问。

“分开走。”王掌柜说,“玉真子道长回玄都观报信,林暖你带着豆腐去福建,找陈掌柜。我回杭州,清理门户。”

“您一个人太危险了!”林暖说。

“放心,李兄会接应我。”王掌柜拍拍他的肩,“林小哥,你已经长大了,能独当一面了。记住,豆腐一定要送到陈掌柜手里,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递给林暖:“这里面有些银两和新的路引,还有一封给陈掌柜的信。到了泉州,去海云阁,暗号是‘青城山下来的’。”

林暖接过布袋,郑重地点点头:“王掌柜,您保重。”

“你们也是。”王掌柜又看向玉真子,“道长,玄都观那边就拜托您了。”

玉真子稽首:“无量天尊,贫道明白。”

三人在山洞口分手,各自消失在夜色中。

林暖背着豆腐,提着剑,沿着山路往南走。他要在天亮前赶到下一个镇子,那里有去福建的船。

夜风吹过山林,树叶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狼嚎声,凄厉悠长。

林暖握紧了剑。他知道,从今以后,他真的要独自行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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