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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中文 > 神魔天地乱世传 > 第8章 灰鸢临垒,断桅栖驿

第8章 灰鸢临垒,断桅栖驿

雾林南缘的雨,下了整整两日。

雨是从第二日午后起的。起初只是林梢滴水,后来满林子都是水声,分不清哪一处是雨、哪一处是溪。陈渊一行在雾林最后一段路上,几乎没有一夜睡实。精灵让开了路,却只让开一条——树上不露面的人影一路跟着,箭囊上的羽尾在雾里一闪一闪,既不赶,也不送。

花幽冥是第二夜第三次昏过去的。自铁佛寺那处断崖下来,善妖权杖的灵光就再没亮过,杖身摸着像一段泡久的朽木。厉衡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,右手还要把人往背上拢,拢到一半自己也晃。苏妩过来替,苏妩的指尖也是黑的——毒息压得太久,反噬回经脉,指甲盖底下透出一线乌色,摸着像冻过的铁。

“我来。“奥利从马上翻身下来,把花幽冥接过去。银甲上全是泥,甲缝里塞着干草,盔也不戴,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上。

“你两日没合眼了。“陈渊说。

“佛子,我在马上能睡。“奥利把花幽冥往鞍前扶稳,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头。三百骑出谷时是三百,如今点过两回,一百七十六。有死在法华寺河滩上的,有在雾林里失了方向再没跟上的,也有马倒了自己走回去的。剩下的这些,甲还在身上,可甲已经不成样子:肩片缺角,护腕用麻绳绑着,有的骑士干脆把盔挂在鞍边,用布包头。

陈渊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走在队伍最前头,杏黄僧袍早已看不出颜色。十方至尊权杖横在手里,杖上那点圣光细得像一线游丝,风一吹便要断。他走得慢,可一步没停。

第九日午后,雾林的树忽然稀了。

先是一株孤零零的老杉,再是一片矮下去的灌木,最后连苔都没有了,脚下成了踩一脚陷半寸的黑泥。骆九走在前头,忽然蹲下去,伸手在泥里摸,摸出一块半埋的石界。石上的字被苔盖了大半,他拿袖子蹭了蹭,蹭出三个字来。

“灰鸢领。“骆九念了一遍,回过头,脸上说不清是什么神色,“俺这辈子,最怕看见字。“

“怎么讲?“厉衡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界石后头是地界,界石前头是人家。“骆九站起身,抖了抖袖子上的泥,“地界里没主,人家有主。有主的地方,就有门;有门的地方,就有人替你把门关上。“

这话没人接。众人在雾里站了一会儿,才继续往前走。

出了林子,雨还没停。前头是一片缓坡,坡上多石少田,石缝里长着矮而硬的草,草叶被雨打得伏在地上。再远处有一道海,海是灰的,海天之间横着一线白浪,浪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,闷闷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。坡上零零散散有几处牧屋,屋前拴着马,马都瘦,肋条一根根顶着皮。

灰鸢领。

骆九说的没错,这是一处有主的地方。领内三座堡,两座在坡上,一座在崖上。崖上那座最大,灰石砌的墙,墙头插着旗——灰底,白鸢,鸢的翅尖画得很硬,像一刀削出来的。城墙不高,可墙上的弓已经上了弦。城门外一排木桩,桩上挂着湿透的草绳,绳上系着十几匹无人认领的马。

“他们知道我们要来。“徐逸尘眯起眼,阴阳眼里那点幽青在雨里格外冷。

“他们不是知道我们要来。“陈渊看着城头,“他们是知道我们要来的消息,比我们先到。“

城头上果然有人。一名身披灰甲的将领立在箭楼前,甲上罩着油布,油布上的水顺着边缘往下淌。他身边站着个文吏,怀里抱着一卷文书,文书外头裹着油纸,护得极严。

那将领是灰鸢骑士团的副团长洛恩,金丹初期。他没有喊话,只等众人走到城下五十步,才抬起手,让文吏把文书展开。

“澄明法师。“洛恩的声音不高,可城墙把声音拢住了,传得很清楚,“奉菩提禅寺无尘长老谕,并西方教门照会。谕中言明:澄明法师为邪魔所惑,其言不可听,其辩不可信,见之即阻,不得接引,不得供食,不得留宿。“

他念得一字一顿,念完,又补了一句:“法师,这是抄本。原本在堡里。“

雨打在城墙上,顺着砖缝往下流。

“洛恩副团长。“陈渊合十,声音很平,“我等只求一处屋檐,三五百人,不进城,不扰民。三日之后便走。“

“三日之后走,是走去哪里?“洛恩问。

这一问,问得很实在。陈渊竟一时答不上来。

“法师。“洛恩把文书收起来,语气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僵硬,“大团长有令,请诸位在城外三里断桅驿暂住。驿里有井,井水能喝,屋是旧的,塌了半边。领里出三日粮、三十捆草料。三日之后,请诸位离领。“

“三日。“奥利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三百骑从奥家山谷冲出来,跑了六百里,把命都押在您这一句上?“

洛恩看着他,没有动怒:“奥利统领,你带着三百骑站在我城下,我若开门,明日来的就不是文书,是元婴。“

“那你就看着我们死在你的界石外头?“

“我给你们粮,给你们井,给你们驿。“洛恩一字一字地说,“这已经是我能做的全部。“

城头上那些弓没有放下来。雨把弓弦打得发闷。

陈渊伸手,按住了奥利抬起来的手腕。

“多谢副团长。“他说,“断桅驿,我们去。“

断桅驿在城西三里,靠着海边的一处断崖。驿是旧驿,早二十年就废了,驿站的大门只剩一扇,另一扇倒在草里,门轴锈死了。院里有井,井台上长着青苔,井绳还在,摸着却像硬过的皮条。正屋塌了半边,剩下的半边也漏,屋檐上挂着水线,一滴一滴,往屋里砸。

三百余人在驿里散开。骑士们把马牵到断崖下的背风处,卸甲,甲片一件一件摞在石头上,摞成一小堆。有人脱了靴子倒水,靴筒里倒出来的水是黄的。有人蹲在井边替同伴洗伤口,洗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,手还搭在别人肩上。

苏妩找了半截瓦片,把凯恩送来的药碾开。药是灰鸢领自己的方子,粗,可管用。她先给厉衡的左臂换了布,布解下来,底下那道旧伤已经发青,沿着臂骨一直延到肘弯。厉衡咬着牙,一声不响,另一只手攥着血色长刀的刀柄,指节突起。

“疼就喊。“苏妩说。

“喊了,它就好了?“厉衡说。

苏妩没再说话,把药敷上去,重新缠布,缠得很紧。缠完了,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抬起,又放下,然后走到井边,把手插进井水里。井水凉,她就那么插着,让那股凉一点一点把指尖的乌色压回去。压了很久,抬起手,指甲盖底下还是黑的。

徐逸尘把水灵琴横在膝上,指腹一寸一寸摸过琴身。琴身侧面裂了一道,从岳山一直裂到龙龈,裂口里嵌着细沙,是铁佛寺石梁上被铁杖震起来的碎石打的。他摸到那道裂缝,指头停住,很久没有动。

“能修么?“骆九凑过来问。

“能。“徐逸尘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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