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衲读了三天。”慧然抬起头,“读一遍,不信;读两遍,还是不信。读到第三遍,老衲想,无尘长老修行八百载,他老人家说的话,老衲凭什么不信?”
陈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法师,您当年在这桂树下讲‘众生皆可渡’。”慧然的声音抖了,“老衲那时候想,这话若真,那老衲这一寺的僧人、这一村的农户,便都有指望了。可如今这道谕压下来,老衲连请您进寺喝一碗粥,都成了破戒。”
他忽然弯下腰,弯得很深,几乎是折了下去:“老衲不能请您进去。可老衲也不拦您。这寺门老衲关着,您从寺后那条小路过去,没人看见。”
“禅师。”陈渊上前一步。
“别。”慧然直起身,退了一步,把脸别过去,“法师别谢老衲。老衲这不是慈悲,老衲这是……这是给自己留一点脸。佛谕上写着‘只可拦阻,不可伤命’,老衲拦也不拦,伤也不伤,老衲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回寺里,走到门槛前才停下,背对着众人,声音很低:“法师,前头还有几座庙。铁佛寺的慧空,没老衲这么好说话。他早年跟西土走得近,这回谕一到,他第一个跳出来。您要过南岭,绕不开他。”
寺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了。
桂花的香气还在风里,浓得有些发闷。
众人站在寺门外,谁也没有说话。骆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镣铐一声都没响。苏妩垂着眼,指尖在袖口那道新缝的针脚上摩挲。厉衡把刀往肩上挪了挪,刀柄上的旧布条被他攥出了水。
徐逸尘忽然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算什么?他明明知道师兄是冤的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陈渊说。
“他知道还关门?”
“他关门,是替我们关的。”陈渊看着那道合上的寺门,“他不拦,是不遵谕;他请我们进去,是破戒。他把门关上,谕便遵了,人也放了。这是他八百年修行里,能想出来的唯一一个两全的法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没有怨,甚至有一点说不出的难过。他知道慧然那一礼的分量,也知道今日这一关门的分量。这个老僧把自己折成两半,一半给佛谕,一半给旧情,折得骨头都响了。
“走吧。”陈渊提起权杖,“绕寺后小路。”
“师兄。”徐逸尘跟上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想过没有——一个慧然是这样,十个慧然也是这样。他们人人都知道你是冤的,人人都不敢放你进去,人人都在门口跟你说一句‘法师,对不住’,然后关上门。这比拿刀砍我们还难受。”
陈渊没有回头。他走了几步,才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这比刀更难受。刀砍在身上,血是往外流的;这种“对不住”砍在心里,血是往里流的。
铁佛寺在南岭的一道石梁上,寺里供着一尊丈六高铁佛,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苦行僧化缘铸的,铁身上满是钉痕。住持慧空,金丹中期,脾气硬,早年在西土听过多年的经,自认是珈蓝正统。
他比慧然干脆得多。
陈渊一行还没到石梁下,山道上便滚下来一片金铁之声。铁佛寺的僧兵不持戒刀,持的是铁禅杖,杖头包铁,往石面上一顿,能砸出一个坑。四十余名僧兵分作两列,把石梁口堵死。慧空立在铁佛寺山门前,一身黑袈裟,手里一柄九环铁杖,环声一响,山谷都应。
“叛僧陈渊!”慧空一句废话都没有,“佛谕在此,佛门弟子见你即阻。你自己站住,还是要我动手?”
“禅师。”陈渊合十,“甘露寺慧然禅师放我等过了。我等只借南岭一条道,绝不在南疆生事。”
“慧然那个软骨头!”慧空冷笑,“他念了三天谕,念出一个‘放’字来,他也配当住持?我铁佛寺不吃这一套。陈渊,你身边这花妖、这刀修、这毒女、这盗贼,哪一个不是该下阿鼻地狱的?你被邪魔所惑,自己不知道么?”
陈渊没有辩。他知道辩不动。这一位不是被蒙蔽,是自己愿意信——信了,他便是护法的功僧;不信,他便要承认自己拜了一辈子的佛门,正在冤一个好和尚。人到了这个岁数,宁可冤别人,也不肯冤自己。
“结阵。”慧空铁杖一顿。
四十余僧兵齐声一喝,铁禅杖同时砸地,石梁上碎石乱跳。金色佛力顺着铁杖涌出,结成一片铁网似的佛印,向众人压来。
“我护前。”徐逸尘一步踏出,水灵琴横在身前,五行剑阵展开。金剑削铁网,木剑缠杖影,水剑卸佛力,火剑逼退逼近的僧兵,土剑在众人脚下垒起一道石障。阴风卷起,阳雷炸响,风雷都只落在铁杖与阵纹上,不沾人身。
厉衡横刀格挡。铁禅杖比木禅杖沉得多,一杖砸在刀身上,他整个人被震得滑出三尺,靴底在石梁上刮出两道白痕。苏妩身形游走,袖中毒针放了又收,收了又放,几次三番,终究没放出去。骆九的镣铐在石梁上叮铃作响,他专挑僧兵换步的空子钻,钻过去一个便回身拨开一杖。花幽冥权杖一抬,花界薄雾散开,只够把众人往石梁边缘挪开一丈,她自己却晃了一下,险些栽倒。
陈渊权杖圣光铺开,护住众人。他风元一卷,裹着细碎电光,把迎面压下的佛掌带偏,圣水一点一点滴在受伤的人身上。
这一场比甘露寺那场凶。慧空下手不留情,铁杖一记一记往人身上砸,砸不着人便砸石梁,石梁上的碎石被佛力卷起来,像一群飞蝗。罴山不在了,队伍侧后空出一大块,厉衡不得不来回补位,肩背上又添了两道血痕。徐逸尘的剑幕被铁杖连砸三记,虎口震裂,血顺着琴身往下淌。
“师兄,这么下去不行!”徐逸尘咬着牙,“他不收手,我们迟早要伤在他手里!”
“不能伤他。”陈渊的声音很稳,“一伤,南疆所有的庙,就都有话说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把我们打死在这里?”
“走西侧。”陈渊忽然道,“石梁西边是断崖,崖下有藤。”
本章简介:
了尘于梵音大殿算定陈渊一行奔赴南疆,布下三重毒计,欲令其踏入南疆便落入无处立足的绝境。菩提禅寺无尘长老接获西土传来的佛谕,心中明知澄明蒙冤,却不敢公然违抗佛门法旨,只得传谕南疆诸寺,定下 “只可拦阻、不可伤命” 的折中分寸,暗自留存一线余地,心中仍期盼能与陈渊当面相见。陈渊众人跨过西土与南疆界石,踏入昔日陈渊播扬大乘佛法的故土。首至甘露寺,旧识慧然禅师内心笃信陈渊清白,却受佛谕束缚,不敢开门接纳,只得关闭寺门,私开寺后小路放众人通行,以这般自我割裂的方式兼顾佛命与旧情。众人继续前行,抵达南岭石梁铁佛寺,住持慧空笃信珈蓝正统,不肯通融,率领僧兵布下佛阵全力截杀。罴山已然战死,队伍折损一大战力,徐逸尘、厉衡等人依旧恪守不杀伤僧众的底线,只凭格挡闪避苦苦硬抗,接连身受创伤。慧空攻势愈发猛烈,石梁之上形势岌岌可危,陈渊望见西侧断崖古藤,决意率众冒险从崖壁藤蔓脱身。
这正是:
罗网潜张入故疆,旧禅掩户意彷徨。
桂香漫院情难尽,铁杖鸣峰势欲狂。
忍死犹持不杀戒,残躯复向断崖藏。
当年法雨耕耘地,满目风霜遍阻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