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没什么,”元帝指尖轻叩石桌,棋盘纹路突然泛起淡金色涟漪,像有无数星辰在其中流转。他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石面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这只是棋盘最基础的用途。它曾被摧毁,如今刚重铸根基,需要逐步恢复,是以影响范围不过百里。土岩在那边放十块幽冥矿石,我们这边只能收到九块,灵力在虚空传送中会如指间沙般流逝。若隔千里,怕是只能更少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徐逸尘震惊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浅弧:“可等它真正复苏——”
话音未落,棋盘突然腾起白雾,雾中浮现两个重叠的虚影,一边放入颗莹白珍珠,另一边竟同步滚出颗一模一样的来。“便如有无形乾坤袋相连,他那边投进去,我们这边原封不动取出来,分毫不差。更妙的是,届时连生灵都能传送,你说这意义如何?”
徐逸尘喉结滚动,正想追问其中玄妙,青磷子已踏着阴风赶来。他黑袍下摆沾着些暗色泥点,显然来得匆忙,手里小心翼翼托着段黝黑树根,皮层开裂处渗出幽绿汁液,落地竟发出“滋滋”轻响,在石地上蚀出细小坑洞:“元上仙,这是老友托我转交的阴槐根,埋在忘川岸边三百年,蕴着的阴气能淬体炼魂,是阴修的好物。”
“倒是件好物。”元帝漫不经心瞥了眼,指尖隔空一点,那幽绿汁液便凝在半空不再滴落。“阴间生意我本无兴趣,但若能换些阳间难寻的材料,比如这阴槐根,或是冥河铁砂,倒也值得一做。只是——”他淡然说道,“虽说玄阴山曾是大宗门,立派千年,对阴间有功,寻常势力或许会给几分薄面。可财帛动人心时,面子能值几文钱?”他站起身,袍袖无风自动:“你当真要为这点利,赌上全山门人性命?那些刚入山门的稚子,修为尚不及筑基,若遇强人夺宝,怕是连神魂都保不住,要成了血海冤魂,你这当掌门的,也觉得无所谓吗?”
“有这么严重?”徐逸尘攥紧袖中玉佩,玉温透过布料传来,却压不住心头寒意。他见青磷子脸色煞白,连唇瓣都失了血色,自己也跟着心头发紧——他虽涉世未深,却也知“灭门”二字的分量。
青磷子指尖颤抖着抚过阴槐根,树皮的粗糙触感却无法让他镇定:“上仙所言极是。若只剩我一人,拼了这条老命换些机缘,倒也无妨。可宗门上下这么多口,确实不能冒险。”他罕见地沉默,眉峰拧成疙瘩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既然如此,雇些护卫便是,难道阴间没有护院?”徐逸尘脱口而出。他在阳间听书时,富户人家都会请武师护院,想来阴间也该有此规矩。元帝却像没听见,只端起不存在的茶盏轻啜,眼尾余光瞥见徐逸尘困惑的神情。有些道理,总要摔过跟头才懂——人心之险,远胜刀兵。
“护卫?”青磷子却突然拍响大腿,显然是想到了关键处。“现成的人选!铁锋将军!他居无定所,最是重诺,又极好面子。我曾三请他驻山,许以金银财帛,都被他以‘无功不受禄’回绝。若是元上仙开口……”
元帝摆了摆手,重新落座:“铁锋算是性情中人,当年在地府见过一面,倒是条汉子。只是这事你若接了,风险自担,找谁与我无关。我最多损失些无关紧要的阴间货币,对你而言,赌的可是全宗门的命。”
青磷子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,似在做天人交战。半柱香后,他猛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石上:“上仙,我等本就打算前往丰都,铁锋恰好驻留彼处处理些军务。容我见他一面再做决断,若他肯应,便有七成把握;若他不肯,我便断了这念头。事关宗门存亡,求上仙体恤!”
元帝转头看向徐逸尘:“行程要改了,你来决定,要不要去见铁锋?”
徐逸尘一愣,随即挺直腰板。他虽怕生事,却更想见识这位铁锋将军是何模样,更想知道元帝口中的“人心险恶”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:“自然要去!不是老师您让青前辈找护卫的吗?”
“我可没那个意思,你说去的话,那就走。”元帝起身时,青磷子已兴冲冲迈步在前,黑袍扫过地面,带起串火星。却听元帝慢悠悠补了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逸尘,咱们财帛外露,你看这青磷子,眼珠总往我腰间的乾坤袋瞟,你就不怕他串通铁锋,来个杀人越货?咱们身上的财物,够他赚十辈子了。”
青磷子脚下一个踉跄,像是被无形的石头绊了下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,黑袍都贴在了身上,他忙转身作揖,腰弯得像张弓:“万万不敢!晚辈虽市侩,却还分得清轻重。跟着上仙才有长远富贵,怎会因小失大?您随便漏点好处,都够玄阴山吃百年了。”
元帝眼皮都没抬,只顾着用指尖梳理袖口褶皱:“逸尘,你功法进境尚可,三个月便摸到了筑基门槛,悟性不错。但识人辨心却差得远。防人之心不可无,你说对吗,青磷子前辈?”那声“前辈”咬得极重,像块石头砸在青磷子心上。他竟莫名寒毛倒竖,恍惚间真疑心自己是不是藏了歹念,忙不迭点头:“是是是!上仙教训的是!若遇心术不正之徒,确有可能图财害命。小兄弟出门在外,确实该多留个心眼,比如与人交易时,先探探对方修为;收礼物时,得先辨辨有无剧毒。”他偷瞄元帝脸色,见对方没再说话,才松了口气,硬着头皮继续说道:“不过晚辈在见识过上仙神通后,断然不会做这等蠢事!您弹指间便能化腐朽为神奇,晚辈这点微末道行,怎敢造次?”
“前头带路吧。”元帝挥挥手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“我名元,不必再叫上仙,听着烦。”
“是,元上仙!”青磷子条件反射地应道,说完才觉不对,脸都白了。见元帝没追究,才点头哈腰地引路,心里却把自己骂了千百遍——这老糊涂,怎么就改不了口呢!徐逸尘望着他佝偻的背影,想起元帝反复提点,暗忖自己确实该多长个心眼。他悄悄运转功法,将灵力聚在双耳,想听听青磷子会不会自言自语泄了底,却只听见对方急促的心跳声,像揣了只兔子。
丰都城的墙皮早被阴风吹得剥落,露出青灰色砖石,砖缝里长满暗绿色苔藓,指尖一碰,墙皮便簌簌掉渣,扬起阵呛人的粉尘。屋檐木椽歪扭如鬼爪,有的断了半截,就那么悬在半空,末端还挂着几片破烂黑瓦,风一吹便发出“吱呀”哀鸣,像随时会砸下来。街巷石板坑洼不平,积着发绿的水洼,水面漂浮着些灰白色絮状物,细看竟像细小的骨头渣。亡灵们踩过时溅起腥臭水花,也只皱眉躲开——在这里,修补屋子远不如琢磨下顿吃什么实在。有个缺了条腿的老鬼,拄着根断矛蹒跚走过,矛尖还沾着暗红污迹,他见水洼挡路,竟直接将断矛插入泥中,硬生生撬起块石板垫了脚。城中心却有片喧闹市集,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。摊棚用旧木板和破布搭成,歪歪斜斜挤作一团,有的棚顶还盖着些破烂甲胄,想来是从战场上捡的。卖货的亡灵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:用冥河底的淤泥捏成的小泥人,眼眶里嵌着两颗幽蓝鬼火,据说能替人在忘川边占个好位置;晒干的“牵魂草”串成绳子挂在竹竿上,草叶间缠着几缕灰白雾气,说是能牵住飘散的记忆碎片。
穿粗布衣裳的亡灵在摊前踱步,有的肢体不全,却仍费力地挑挑拣拣。讨价还价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铃铛响,比阳间早市多了几分诡异的漫不经心。个独臂鬼拿起串牵魂草,掂量半天:“这草都快干成灰了,还卖这么贵?上次在鬼市买,两文钱能买三串!”摊主是个女鬼,声音瓮声瓮气:“这可是忘川岸边的新草,你闻闻,还有河腥气呢!鬼市的都是假的,掺了坟头草!”
市集尽头有座青砖大院,门楣“酆都府”三字已模糊不清,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刻痕。院墙斑驳如老人脸,多处塌陷,露出里面的夯土。门口两个青面獠牙的差役,一个正抠指甲缝里的黑泥,指甲缝里竟渗出暗红汁液;另一个靠门柱打盹,嘴角挂着串晶莹的涎水,滴在地上,瞬间化为白烟。有人进出办事,他们也只抬抬眼皮,懒得问话。院里常传出翻卷宗的窸窣声,穿皂衣的文书抱着摞泛黄簿子匆匆走过,簿子上记着亡灵的姓名、生辰,还有该去轮回的日子,纸页边角卷得像浪花。个年轻文书跑得急,怀里簿子掉了本,封皮上“轮回册”三字已褪色,他慌忙捡起,却见页角散落片干枯的花瓣,想来是哪个亡灵夹带进去的阳间念想。
最惹眼的是市集角落的小摊,摊主瘦高如竿,总戴顶宽檐帽,帽檐压得极低,将脸藏在阴影里,只能看见截苍白的下颌。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袍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异常干净。摊前摆着个旧木盒,盒身刻着些模糊的云纹,里面装着些刻满古怪符号的竹牌,牌面泛着层幽暗光泽。“改命符,”他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,沙哑刺耳,“想投好胎的来看看?保你下辈子生在朱门大院,或是嫁个如意郎君。”摊主嘿嘿笑,笑声像夜猫子叫,从帽檐下滚出来:“规矩是死的,路是活的。你看这牌上的字,是我从轮回道边的石头上拓下来的,沾了点道上的气——虽说不能大改,添点小运气总使得。比如本该投生在穷人家,能让你投到小康之家;本该嫁给庄稼汉,能让你嫁个小秀才。”
旁边总围着几个亡灵,有的蹲在地上琢磨竹牌,用指尖轻轻抚摸那些符号;有的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上回老王买了块,说是下辈子能有个什么天灵根,不知道真的假的。他生前就是个药农,做梦都想修仙呢。”“我看悬,不过花俩‘念想’试试也无妨,反正投错胎也不能更糟了。”日头偏西时,市集渐渐散了。亡灵们提着买好的东西往家走,有的捧着个泥人,有的揣着串牵魂草,踩过破败的石板路,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拉得老长,扭曲变形,像在跳场诡异的舞。
酆都府的灯亮了起来,是盏巨大的走马灯,灯面画着些轮回场景,有婴儿啼哭,有老人离世,昏昏沉沉的,像谁忘了吹灭的烛火。那个改命的摊主收了摊,将竹牌仔细码进木盒,背在身后往巷子深处走。帽檐下的眼睛瞥了眼远处的轮回道方向,那里隐约有淡白色的光在流动,像条蜿蜒的河。谁也说不清,他卖的到底是希望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念想。这座城就这么懒懒地立着,破归破,却塞满活气。亡灵们在这里过日子,和阳间一样,有算计,有期盼,有信以为真的谎言,也有习以为常的平淡。
“就这?”徐逸尘瞪圆眼睛,他想象中的阴间主城该是金碧辉煌,或是阴森恐怖,却没想竟是这副破败模样,“这是阴间主城?还不如阳间的县城气派。”“这便是丰都城,比鬼市那种连城墙都没有的地方,气派多了。”青磷子笑道,“我去找铁锋您三位在市集逛逛?正好让小兄弟见识见识阴间风物。”元帝点头,带着徐逸尘和唐悦儿走向改命摊。
“方才悦儿姑娘似不愿回阳间,”元帝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许是看不上轮回?要不,来试试这个改命符?”
“不,我不回阳间。”唐悦儿声音发飘,像被风吹得随时会散。死得太久,记忆已如水中月,碰一碰就碎,却死死记得那幕最痛的画面——烛火摇曳的新房,本该是良人,却举着把染血的刀。元帝没理她,径直走到摊前,看着那些竹牌:“你说这叫转运符?能带来好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