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脸色有些不好看,他推了推眼镜,翻到账册另一页:“上月铺子进货七次,分别是:粳米四十石,每石进价二两八钱;糙米三十五石,每石二两二钱;糯米十五石,每石三两一钱;黑米八石,每石四两;小米十二石,每石一两九钱;红豆九石,每石二两五钱;绿豆六石,每石二两四钱。问总进货成本几何?”
这次数字更多,计算更复杂。
周先生深吸一口气,双手放在算盘上,准备全力施为。
吴晨东却拿起炭笔,在纸上另起一行,写下数字:40、2.8;35、2.2;15、3.1;8、4;12、1.9;9、2.5;6、2.4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瞪大眼睛的事——他没有一个个乘,而是列了一个表格。
最左边写品名,右边两列写数量和单价,最右边一列写乘积。七行数字整齐排列。
接着,他将所有乘积列在同一竖式里,进行叠加计算。
这是多位加法,但用阿拉伯数字的竖式加法,清晰明了,不易错位。
周先生还在算第三项时,吴晨东已经完成了所有乘积的加法。
“总计,三百五十六两九钱。”吴晨东放下炭笔。
整个铺子鸦雀无声。
周先生的算盘停在半空,手指僵住。他刚算到第四项。
赵有财猛地站起来,凑到桌前,盯着那张纸。那些古怪符号排列整齐,计算过程一目了然,最后的结果……
老周颤抖着手,继续拨动算珠。一炷香后,他抬起头,脸色苍白:“三……三百五十六两九钱。”
完全一致。
但时间,吴晨东用了不到六十息,周先生用了一百五十息还多。
两倍半的差距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周先生喃喃道。
赵有财没理会账房,他盯着吴晨东,眼神里的轻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精明和警惕。
“你这法子,叫什么?”
“新式记账法。”吴晨东面不改色,“包括这种计数符号,以及配套的算法。熟练之后,做账、对账、盘账,效率都能提升。而且账目清晰,不易做手脚。”
最后一句,他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赵有财眼皮一跳。做生意的,谁没在账上动过手脚?若真如这少年所说,账目清晰到不易做手脚,那对东家是好事,对账房可就……
他看向周先生。老账房脸色煞白,额头冒汗。
“周先生。”赵有财缓缓开口,“你觉得这法子如何?”
周先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纸上那清晰明了的计算过程,最终还是颓然道:“确……确为神技。老朽……不如。”
认输了。
一个打了三十年算盘的老账房,当众承认不如一个十六岁的渔村少年。
铺子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伙计们交头接耳,街上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赵有财重新坐下,手指敲着桌面,哒,哒,哒。
他在权衡。
这法子值钱吗?值。一个顶三个账房,一年省下的工钱不止十两。而且账目清晰,能防止底下人搞鬼。
但要用这法子,就得用这少年。而这少年,欠他十两银子,三天后到期。
是逼债收房,换一个临海的仓库?还是用这债务,换一个能生金蛋的母鸡?
赵有财的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。
“吴家小子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这法子,想卖多少钱?”
“不卖。”吴晨东摇头。
“不卖?”赵有财皱眉,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我想用这法子,换我欠掌柜的十两银子债务,再换一份工。”吴晨东平静道,“我教周先生这新式记账法,包教包会。作为交换,十两债务一笔勾销,另外,掌柜需聘我为账房学徒,月钱……五百文。”
五百文,是普通伙计的两倍,但比正式账房低。这个价格,既显示了价值,又不至于让赵有财觉得狮子大开口。
赵有财再次打量吴晨东。这次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学徒?你可知账房学徒要做些什么?”
“协助记账、盘账、对账,以及学习铺子所有账目往来。”吴晨东对答如流,“我还可帮掌柜改进库存管理、优化进货周期、分析利润品类——用我这套法子,能算得更清。”
这话戳中了赵有财的痒处。商人最在乎什么?利。能帮他算清利、多赚钱的,就是人才。
“你若教不会老周呢?”赵有财问。
“若教不会,债务照还,房子照收,我分文不取。”吴晨东语气坚定,“但若教会了,还请掌柜信守承诺。”
赵有财沉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