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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熢燧破贼,西向高昌

李明没说话。他只是握紧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血腥味扑鼻而来,他想起老匠人跪地叩首时说的话:“便是饿死,也要死在铁陉堡!”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,他的手可以染血,心可以变硬。这乱世,本就是个吃人的世道。

第七日清晨,晨光再次洒满山谷。

清点战果的工作持续了一个时辰。丝绸一千五百匹,碎银一千三百两,黄金二百两,粟米五十石,战马四十匹,羌盐十几担。加上翼龙大峡谷缴获的,总计战马一百二十九匹,七峰骆驼,皮甲三十二副,铁甲十五副,丝绸一千五百匹,碎银一千四百三十两,黄金二百两,粟米七十石,盐类十余担,草料无数。

“只有这些?”李明皱眉,看着清单,“莫呼洛伽说,柳泉帮两代人积累,不该这么少。光是去年劫的于阗商队,就有丝绸八百匹、玉石五箱。”

阿史那烈蹲在一口木箱旁,用匕首撬开箱盖,里面是些杂乱的衣物:“李弥不傻。核心财富肯定藏在交河城据点,这里只是日常开销和临时赃物。您看这些丝绸,都是零散的,没有整批的货。真正的宝藏,在交河城地窖里。”

正说着,李达从石窟深处走出,手里拿着几卷羊皮账册,脸色严肃。这位探哨首领皮肤黝黑,是常年在戈壁风沙中奔波留下的印记,平日里沉默寡言,却有着超乎常人的侦查能力和分析头脑,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“将军,找到了。在石床下的暗格里,有柳泉帮的账册。交河城‘胡商阁’地窖里,还有丝绸三千匹,黄金五百两,粟米三百石,另有珠宝玉器若干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账册显示,李弥每年向高昌索氏进贡丝绸两百匹、黄金五十两,换取庇护。索氏则保证高昌官府不追剿柳泉帮,甚至提供商旅情报。”

“索氏?”李明眼神一凛,接过账册细看。羊皮纸上的字迹潦草,却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进贡的时间和数量,落款处虽无索氏核心人物的签名,却有索氏商铺的印记。

西凉虽名义上控制高昌郡,李暠受后秦姚兴封为高昌侯,遥领高昌太守,但常驻敦煌,鞭长莫及。高昌事务由西凉长史宋繇统筹联络,负责协调敦煌与高昌的军政关系,保障西凉对高昌的控制,但地方实权却掌握在索、阴、张、马、阚、曲六家大族手中。这六家大族世代居住高昌,根基深厚,郡府中的仓曹、兵曹等属官多由其子弟担任,掌控着地方的赋税、屯兵、水利等核心事务。其中索氏势力最大,此次正借着高昌太守实职空缺之机,推举族人索明源出任,与宋繇背后代表的李氏势力明争暗斗。而李明的外祖父家是阚氏,姨娘也是马氏嫡女,阚、马两家世代联姻,在高昌势力盘根错节,虽不及索氏强盛,却也足以与其他大族抗衡。张、曲两家则态度暧昧,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。

一个清晰的计划在李明心中迅速成形,如星火燎原。此次借剿灭柳泉帮之机,正好可以前往高昌,以看望外祖父为名联络阚、马两家,再借机接触张、曲、阴三族。索氏庇护马匪的证据,便是撬动高昌权力格局的支点。他要在索仙出任高昌太守之前,为自己、为李氏、为龙勒,在高昌站稳脚跟。另外借机拜访车师前国国王弥窴,看是否有在这有所收获。毕竟这一年半时间,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
“李旺、李发听令。”他转身,声音斩钉截铁。

“在!”两人齐步上前。李旺眼中闪着精光,李发挺胸昂首,虽经一夜苦战,精神却依旧亢奋。

“你们二人率四十名亲卫、二十名弩手,押送此次所有战利品,以及俘虏的仆役、妇人,返回龙勒城。途中避开羊塔克库克绿洲,那里可能有马匪残部。抵达后,将财物交予仓曹掾史李良入库,账目清单一式三份,仓曹、户曹和主簿各持一份,俘虏交县丞阚骃处置。仆役加入军户,妇人参与劳动,妥善看管,待我回后再做定夺。”

“诺!”

“李达、阿史那烈,点二十名弩手、四十名亲卫,随我继续西进。目标:车师前国交河城,端掉柳泉帮老巢。”

李旺急道:“将军,您只带六十人深入高昌?太危险了!索氏与马匪勾结,万一……”

李明摆手打断:“正因索氏与马匪勾结,我才必须去。我有母族在高昌,阚氏、马氏可作依托。我可以不声张,但是可以交好张、曲、阴各大家族,孤立索氏家族。索氏庇护马匪之事,可以透露,要引发他们公愤,但我们的行事绝不声张。我可以以利益与他们结成联盟,若能取得各家支持,正好可用来制衡他们,或能在高昌打开局面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西方,目光穿透重重雅丹,语气坚定,“更重要的是,龙勒缺粮缺资源。高昌水土丰饶,盛产粟米、麦子,此次若能收缴马匪囤粮,再借母族关系再采购一批,龙勒的五到八千石粮食危机也就解决了大半,比必要食草根、采野菜、宰耕牛驮马度日。从交河城运粮回龙勒,可行否?”

阿史那烈沉吟道:“可行,但需组织驼队。交河城到龙勒约八百里,驼队日行五十里,需十六日。沿途有三处水源,两处需蒸馏制水。若采购百石粮食,需驼马三十匹,护卫至少五十人。”

“所以必须去。”李明决然道,“要去,但不能声张。我们这六十来人都是百战老兵,没有十倍豪族私兵也徒奈我何?还有高昌控银山南北东咽喉,北达车师后部诸地,南达焉耆龟兹,东联龙勒敦煌,西通乌孙、康居,宋公能遥控高昌,索氏能实控高昌,我李氏焉不能执掌高昌,况吾乃凉公嫡孙?”

众人不再劝阻。

半个时辰后,队伍分作两拨。李旺、李发押送着满载的驮队向东返程,一百二十九匹战马或拉着粮车、驮着粟米、盐巴、盔甲、刀枪等,队伍绵延半里;李明则率六十人的精锐小队,则带着七峰骆驼载着丝绸、金银,轻装简从,继续向西。临行前,李明亲自审讯了莫呼洛伽。在阿史那烈的“协助”下,这名匪首心腹终于吐出了交河城据点的详细布局、看守人数、交接暗号,甚至画出了地窖入口的机关图。随后,李明将这名俘虏交给李旺带回龙勒城,严加看管。

阿史那烈摊开地图,手指划过一道道山脉、河流、戈壁:“从柳泉烽燧到交河城,约四百五十里。走戈壁边缘,途经三处盐泉,避开大流沙的核心。每日行军六十里,八日可到。但途中可能遇到羌人部落、粟特商队、匈奴残部,还有柔然游骑,都需小心应对。另外,这个季节常有黑沙暴,若遇上,需找坚固的雅丹躲避。”

“六日……”李明计算时间,“今日是四月初十,抵达交河城应是四月十六日。”

“出发。”李明一声令下,六十骑即刻启程。他们轻装携带蒸馏器、五十斤燃料饼及七峰骆驼所载贵重物品,披风染成戈壁色以作隐蔽。

戈壁在晨光中苏醒。远处雅丹群如沉默的巨人,目送着西进的分队。李旺站在烽燧下,直到队伍背影消失,才转身大喝:“回龙勒城!守好铁径堡,垒高墙至一丈五,缺粮可宰牛羊,等将军归来!”东归队伍扬起黄尘,如土龙东去。

而西进的小队,已没入大漠,如水滴汇入沙海。不久便抵二十余里的伊吾卢市集。

李明带阿史那烈直奔粟特商人康苏密。康苏密眼尖,见他们装备精良、气度不凡,便知是军旅中人,报价精准且直言:“将军要的是耐力足的骆驼,我这五十八峰皆是精挑细选,配得上你的丝绸与金银。”其精明干练一目了然。

李明亦爽快,以两百两黄金、一千四百两白银及千匹丝绸成交,加上原有七峰,凑齐六十五峰。康苏密懂分寸,额外赠十石麦麸、豆粕、粟米混合的精饲料,并交代驼六名驼夫好好护送到高昌,笑道:“戈壁行军,骆驼是根本,有驼夫照看,能保它们不掉膘。”李明心中暗赞此人识趣,添了几分好感,又补买两千斤粗饲料,细致分装。市集角落七八名羌胡见他们初始人少、货贵重,暗生歹心,李明与阿史那烈余光瞥见,故作不知,继而又在互市买了能装五十斤麻袋一千条,还有配套绑缚的麻绳若干。

交易毕,队伍继续西行。风沙卷着沙尘打在披风上,发出沙沙声响。一路无话,李明面色沉静,对羌胡可能的跟踪与行程安排未作半句解释——他深知,西域行路,沉默与谨慎是最好的护身符。西驰六十里,到一处背风坡时,他才抬手示意:“就在此处扎营。”

众人迅速寻了处背风凹地安营,拾来梭梭柴燃起篝火。白日里黄沙被烈日炙烤得滚烫,此刻夜幕降临,气温骤降,寒风掠过沙尔湖戈壁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火焰跳动,映着众人疲惫却坚毅的脸庞,没人追问为何在此扎营,只默默检查兵器、照看骆驼——他们信任李明的判断。

李明裹紧披风,独自走到篝火旁,望着漫天星斗出神。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境遇交织在一起,让他思绪万千。他想起五凉史中记载的西凉兴衰,李暠也算雄才大略,独自一人与与诸胡争雄,却终究没能摆脱偏安一隅的命运,死后不久,西凉最终被北凉所灭。高昌作为西凉连接西域的门户,其重要性不言而喻,若当年李氏能牢牢掌控高昌,经略西域,或许历史便会改写。如今,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,不仅要让龙勒强盛,更要助李氏稳固西凉,甚至图谋更大的基业。向西,是唯一的出路。高昌的权力之争,他必须入局,而且要赢。索、张、马、阚、曲、阴六大家族……各方势力都将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,而他要做那个执棋之人。

“明儿,在想高昌的事?”阿史那烈走到他身边,递过一皮囊马奶酒。这位与李氏渊源深厚的老兵,既是他的授业恩师,教他骑射,也是他最信任的臂膀。

李明接过皮囊,喝了一口,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暖意蔓延全身。“师傅,您说,索氏敢公然庇护马匪,是不是仗着势力庞大,根本没把西凉放在眼里?”

阿史那烈叹了口气:“高昌距敦煌千里之遥,索氏在高昌经营数代,根基太深,西凉长史宋繇远在敦煌调度,天高皇帝远。此次索氏推举索明源出任太守,就是想彻底掌控高昌军政大权,脱离敦煌的掌控。李公(李暠)虽属意索仙,因索仙与索氏核心并非一心,此事变数极大。但如是李氏公族嫡脉掌控,更是凉公乐见。”

“索仙……”李明喃喃自语。他前世知晓此人秉性忠厚,才干出众,且亲近李氏,若能促成索仙出任太守,对他而言或许是件好事。但如何在索氏的阻挠下达成此事,还需好好谋划。“师傅,您觉得我联络阚、马两家,再争取张、曲、阴三族支持,有把握与索氏抗衡吗?”

“阚、马两家是您的母族,自然会倾力相助。张、阴、曲三年族向来趋利避害,只要将军能展现出足够的实力,让他们看到跟着将军的好处,他们未必不会倒向您。”阿史那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“将军此举甚妙,借剿匪之功立威,以母族为依托,再借索氏庇护马匪之事发难,一步步瓦解索氏的势力,此乃攻心为上、步步为营之策。”

李明点头,阿史那烈的话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。这时,李达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块刚勘察回来的岩石,蹲在篝火旁,将岩石放在火边烘烤。“将军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属下刚才勘察了周边十里地形,发现有三队马蹄印,其中一队是粟特商队的,另外两队像是高昌郡府的巡逻兵,白苏县。”

“哦?” 李明来了精神,“能看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?”

“商队的蹄印较新,应该是今日清晨留下的;巡逻兵的蹄印稍旧,约在昨日午后。” 李达指尖摩挲着岩石上的纹路,“从蹄印的深浅和间距来看,巡逻兵的马匹载重不大,不像是作战部队,更像是日常巡查。但他们的路线很奇怪,绕开了柳泉烽燧,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。”

“刻意回避?” 李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怕是索氏提前给他们打了招呼,让他们避开柳泉帮的地盘。看来索氏与柳泉帮的勾结,早已不是秘密,只是没人敢揭发罢了。”

李达点头:“属下也是这么认为。另外,属下还发现,这两队巡逻兵的马掌印记大有不同 —— 不是指马蹄铁,而是马匹掌部的护具。一队的马蹄边缘,有明显的牛皮裹掌痕迹,那是索氏工坊的惯用手法,用浸油牛皮包裹马蹄,耐磨却易松脱;另一队则是麻布缠掌,掺了桐油和细沙,是郡府工坊的老法子,虽不如牛皮耐用,却更贴合马蹄。两种护具样式泾渭分明,看来高昌郡府内部,也分成了索氏派系和宋繇派系。”马蹄铁在南北朝大量出现,西域出现这种马蹄铁的雏形也是必然。

“很好。” 李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李达的侦查让他对高昌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。派系林立,正好可以利用。他心中暗忖,这时代的马掌护具终究简陋,唯有自己掌握的马蹄铁技术,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战马长途奔袭的蹄部磨损问题,只是此刻还不是拿出这项技术的时候。“李达,接下来的路程,密切关注周边动静,尤其是高昌巡逻兵和索氏的人,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。”

“诺。” 李达应声,继续沉默地烘烤岩石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。他就是这样,话不多,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最有用的信息。篝火渐渐微弱,寒风依旧呼啸。李明望着西方,那里是高昌的方向,是他实现野心与抱负的起点。

阿史那烈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侧脸,心中感慨万千。这位李氏后人,不仅继承了李暠的雄才,更有着超乎年龄的谋略与狠辣,或许,西凉的未来,就在这个年轻人身上。

李达则守在营地外围,如一尊雕塑般伫立在黑暗中,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,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他虽沉默,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支西进的小队,守护着他们的将军,羌人的跟踪他更是放在心上。

夜色渐深,篝火彻底熄灭。只有漫天星斗,依旧静静地注视着这片苍茫的大漠,注视着这支承载着希望与野心的小队。

次日清晨,队伍再次启程。前方是高昌郡,是交河古城,是索氏与阚、马、张、曲、阴等族的角力场,也是“柳泉帮”马匪粮食与财富的藏匿地。更远处,是广袤的西域,是丝路咽喉,是无尽的可能性。

李明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东方——铁径堡的方向,龙勒城的方向,万三干军民期盼的方向。然后,他转回身,策马向前。马鞭扬起,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。

阿史那烈策马跟上,与李明并辔而行。老兵望着前方无垠的戈壁,忽然开口,声音在风中飘散:“将军,此去高昌,凶险万分。但老朽这条命是李家给的,必护您周全。”

李明侧头,看着老兵坚毅的侧脸,忽然笑了:“有师傅在,我放心。”

李达跟在身后,沉默如影,眼神却锐利如刀,已开始在心中推演交河城的各种可能,以及抵达高昌后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情况,提前做好应对之策。

六十一匹精骑,六名驼夫六十五峰骆驼,向着西方迤逦而去。大漠无言,天地苍茫;唯有马蹄驼铃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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