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道士年轻的时候,他师父对他说过一句话:天下习武之人千千万万,真正能把一柄剑用一个道理炼到底的,不过五指之数。有些人的剑,炼的是快。有些人的剑,炼的是巧。有些人的剑,炼的是德。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,炼的不是剑,是身体本身。他们把自己的骨头炼成剑骨,把自己的血肉炼成铁壁,刀枪刺不进去,雷火落下来也只当是一场大雨。
这种人不多。怒天是其中一个。
龙卷风还在怒吼,风卷着碎石与断瓦绕着怒天旋转,将整座配院夷成一片白地。院外地面前,那老者须发俱白,身量不高,站在狂风中却纹丝不动,连袍角都没被掀起一片。他叹了口气,开口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风啸:“狂暴剑王,二十年未见,你还是这么野蛮。”
怒天那对血红色眼珠透过风墙,盯住老者片刻,忽然收手。风一瞬间便散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,只剩满地狼藉和淅沥沥的水滴声。他盯着老者看了好一会儿,声音像铁块坠地:“太朽老道。”
太朽微微颔首:“难为你还认得老道。”
“认得。”怒天收回重剑,往地上一杵,剑身入土三尺,“当年北蛮一战,你在后方收尸,吾在阵前斩将。吾记得你。”
提起北蛮一战,院中气氛忽地一静。太朽不再说话,目光幽幽地看着怒天,像看着一个旧友,又像看着一段蒙尘的往事。
怒天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。他忽然双手举天,整个身体向后一仰,丹田之内,滚滚真气如山洪暴发般涌向四肢百骸。他的衣袍在无风之中轰然鼓起,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外炸开,院中残存的断砖碎瓦被吹得飞卷而出,剑问心五人连人带剑被那股纯粹的气场推出了数十步远。萧自在最惨,整个人像被风卷起的稻草一般,直滚到月门外才停下。可那气场看似凶猛,却不带任何杀意——怒天真气运转到极致,威势逼人,但他没有出手伤人。他收掌,气息缓缓沉回丹田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,只哼了一声:“吾的暴怒,只在阵上发,不在道观里发。”
剑问心被推得后背抵住断墙才止住身形,他稳住呼吸,脸上没有怒意,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。他刚才清楚地感受到,那股气场之怖,是他在七杀剑上修炼多年都望尘莫及的。更令他震撼的是,怒天能控制自己的力道——那样广的气场,将众人推出去,却连一根头发都没有伤到。这不是狂暴,这是收放自如。
萧自在从地上爬起来,一边拍土,一边瞪大了眼睛:“这、这也太猛了……你到底是什么怪物?”
怒天瞥了他一眼:“吾不是怪物,吾是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半截,“只是比你们皮厚一些。”
太朽这时才缓缓开口,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:“你们不知道他是谁?也难怪,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。”他拂了一下袍袖,仿佛掸去一段尘封的岁月,“怒天,本就是昔日中原四大狂人之一。四大狂人,各有各的狂法。有以刀狂的,有以锤狂的,而他怒天——是以身子狂。有人称他们四位为‘四大坦克’,说他们的肉躯皆以凡人之身,比肩神明。刀砍在他们的皮肉上,如同砍在铁城上;雷劈在他们的脊背上,如同劈在荒山上。”
“雷劈……”萧自在喃喃重复。
“他被天雷劈过七次。”太朽说,“每一次都只掉了半两血。有一次他在北境山巅练功,正遇雷暴,乌云落在他头顶,连劈三道。山上的老猎人说,那三道雷把一块丈许大石轰成了粉末。雷过后,怒天站在原处,只挠了挠后脑勺,说老天爷拿他没办法,他也就没办法了。”
怒天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黄牙:“老道,你记性不错。”
太朽没有理会他的打趣,继续道:“他的境界,不过天境巅峰。放在中原各大派,这个境界称不上绝顶。可他这具肉身,却不是境界能够衡量的。天境巅峰只是他内功修为的刻度,他的肉身早已修到了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步。就好比一柄剑,剑鞘是青铜的,剑身却是天外陨铁打磨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