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问心刚刚经历一场酣战,浑身气血尚未平息,他靠着一截断墙,胸口微微起伏,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方才那股黑红色的魔鬼剑气搅得翻腾。他抓起檐下那壶还温着的水,仰头正往嘴里灌,喉结上下滚动,水还没咽下去一半,一道笑声便从天而降。
哈哈哈哈哈哈哈!那笑声如惊雷炸响,震得整座配院的屋瓦齐齐发颤。檐角挂着的铜铃疯了一般狂响,院角那棵树上的叶子,被声浪波及的一瞬便由绿转黄,再由黄转枯,一片接一片地化作灰烬,扑簌簌落了一地。石阶上的尘土像被无形的手抹过一层,细尘扬起,又无声无息地落回地面。廊下一只陶碗被声浪震出裂纹,咔嚓一声碎成两半。
笑声未歇,四人都已经站了起来。剑问心握着水壶的手缓缓放下,七杀剑不知何时已从鞘中出透三分;漼浩玄站在屋门口,无回刀横在身前,刀鞘覆着一层薄薄的气劲;萧自在一手按着装酒的坛子,一手已经捏住了三枚铜钱;李富贵站在院墙边,伞尖点地,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地望向月门。
月门被深厚内力的人一脚踹开。
木门应声而裂,碎屑裹着风直射入院。来人是一个极高大的人影,披着一件灰旧的短褂,裸露着两条粗壮至不可思议的手臂,肩宽如门板,比常人大出整整一圈。他的胡须又浓又乱,大半张脸都被遮住,只露出一双如淬了血般的通红眼珠。头戴一顶破斗笠,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眉目,但他往那里一站,院中的空气便仿佛凭空沉了几分。他肩头扛着一柄巨大的重剑,剑身宽逾一尺,厚如铁板,通体漆黑,连剑刃都没有开,像是一块被大自然的雷霆劈出轮廓的暴烈铁块。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:“吾乃狂暴剑王——怒天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双手一举将那柄重剑从肩头卸下,轰然砸向地面。轰的一声巨响,院中青砖被砸出一个大坑,裂纹从他脚下蔓延开去,如蛛网般爬满方圆丈许。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双手握着那柄重剑,迎着剑问心四人,双臂一抡,一道漆黑如墨的剑气横扫而出。
那道剑气挟着风雷之声,所过之处,地面青砖被犁出一道深沟,碎石与尘土在空中被绞成一条怒龙,直撞向四人。漼浩玄最先动了。他一手拔刀,内力灌注于刀身,无回刀横封而出,欲以刀身硬接这道剑气。然而刀剑相交的一瞬,漼浩玄面色骤变——那道剑气哪里是一道剑意?那分明是一头裹着剑风咆哮而来的暴怒巨兽,力量层层叠叠,一浪比一浪重,一浪比一浪沉。无回刀上的气劲被那道剑气砸得粉碎,漼浩玄连人带刀被推出三丈,双脚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深痕,闷哼一声,刀尖抵地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好重的剑!萧自在瞳孔一缩。他见过漼浩玄接刀有多稳,此刻竟一步被推出三丈开外,这头蛮牛的力气到底有多大?而怒天那双眼珠在斗笠之下一扫,血红色的目光射出两步距离,落在漼浩玄身上,咧开嘴道:“能接下我这一剑不被砸飞的,你是头一个。可惜,这还不够——这一剑乃我毕生所创三大剑法之一:狂暴三怒剑。第一怒,怒地裂!”
他重剑再度举起,大脚踏出,每一步都让地面震上一震,朝着剑问心四人直逼过来。萧自在的铜钱已经扣在指间,但李富贵按住了他的手:“别硬碰,他的力气不在人该有的范围里。”剑问心沉声道:“四散开,别被他拉成一条线。他的剑越是对着一条直线越可怕。”
四人几乎同时向四个方向退开。怒天穷追剑问心而去,重剑高举,正准备第二剑落下,一道黄影忽然从廊下窜出,快得如同一道闪电。叶碎空终于动了。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绕到怒天侧后方,跃起在半空,腰间一刀一剑倏然同时出鞘,同样是一刀一剑,同样凌厉如碎空逐月,两件兵器合在一处,凝成一道细长如线的白光,直取怒天咽喉。碎空刀剑的精华尽在这一线之上,快、准、狠,没有多余的动静,直取要害。
怒天脚下一顿,重剑猛然回转——竟是后发先至,阔大的剑身横在身前像一堵铁壁,以剑体最厚处接下了那道合一的白光。叮!那声音响亮而清脆,碎空刀剑的剑气刺在重剑无锋的宽厚剑面上,火花四溅,却只没入半寸,便被剑身的厚度硬生生扛住。叶碎空剑势尽出,整个人已落下半空,而怒天已然空出左手,握拳贯出!那一拳快如奔雷,拳风裹着滚滚气浪,一拳打在叶碎空胸口。叶碎空整个人横飞出去,撞在院墙上,砸出一片裂纹又被弹落在地,刀剑脱手,口中喷出一蓬鲜血,染红了他胸前的黄衣。
怒天收回拳头,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那双血红的眼珠又转向剑问心几人。他重剑再度横持,双手一沉,猛然挥出十字交叉剑气?不,他根本连挥都懒得挥,重剑就地一划一抬,两道剑气交错成十字,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人扫去。这道十字剑气比方才那一剑更加沉重,空气都被摩擦出嘶嘶的声响,所过之处地砖翻起,仿佛一条被犁开的黑色沟壑。
李富贵已经站到了众人的最前面。他手中的伞一转,火霄剑应势弹出,阿修罗剑尖抵着那道十字剑气的正中央,全身的内力都凝在剑身一点,与那道剑气硬撞在一起。火花迸溅,李富贵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后退滑行,靴底在地面上磨出两道青烟,他的虎口崩裂,一缕血丝顺着剑柄流下,但他挡住了。十字剑气在火霄剑的点破下轰然散碎,化作两片余劲从李富贵两侧呼啸掠过,将他身后的院墙切出两道深可及寸的凹痕。
李富贵握着火霄剑的手在微微发抖,面具后的面容看不分明,但他没有退后半步。
怒天那双血红的眼珠微微眯起,重新正视面前这个戴鬼王面具的年轻人:“有意思。你们这院子里,倒真有几个能挡我一剑的人物。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高高鼓起,然后,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与其说是叹息,不如说是一次极沉极重的呼气。那声音低沉而绵长,像一头远古巨兽在深渊底部翻了一个身,声波从怒天的胸腔中涌出,如潮水般铺开。更可怕的是,那叹声卷着真气,使院中每一片碎叶、每一粒石子都受到波及,纷纷被震得弹跳而起,又被绞成齑粉。剑问心四人同时捂住耳朵,萧自在吐出一口浊气:“又来了,这到底是什么怪物!”
那叹息声持续了数息,院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层。怒天却没有再出剑。他看了院中狼藉一眼,重剑一提,重新扛回肩上,转身大踏步走出月门,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:“武当山上,还算有几个值得我劈的。下一剑,我不会只跺地板了。”脚步声渐行渐远,配院终于恢复了平静。阳光依旧洒在院中,可满地的石屑、碎叶和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,都在证明方才那片刻发生的并不是一场梦。叶碎空靠墙缓缓坐起身,捂着胸口咳了两声,吐出一口血水,声音嘶哑却不带半分示弱:“好大的力气。”
李富贵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血痕,沉默片刻,收剑归伞:“狂暴剑王,怒天……这个人,不是江湖上无名无姓的人。我听过他。三年前,他在北境一人一剑,劈碎了北蛮十七座城楼。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也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向月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山道,“现在,他知道我们在这了。”
剑问心握着七杀剑,目光落在那道被重剑砸出的大坑上,低声道:“他方才那两道剑气和那一声叹吼,只是试探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要找的,或许是比我们更大的东西。”
院中一时无言。风过檐角,铜铃又在细响,像是替谁在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