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数不清。”
陆无涯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那一圈香。
香在烧。烧到一半的时候,有一根断了,半截香头掉在钟的底座上,滚了一下,熄了。
师傅弯腰把它捡起来,放回布包里。
“火气不足。”他说。
陆无涯看着那半截香。
那不是火气不足。那是有人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,带起了一阵风。
而楼梯口,就在他们背后。
他猛地回头。
楼梯口空空的,木板上有几级浅浅的湿痕。
“师傅,刚才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师傅说。
老僧把那包香收好,塞进钟底的一道缝里,两只手掌在钟身上贴了贴。
他的手在那块巴掌大的新痕上,停了很久。
“无涯。”老人说,“我们下山之前,这座钟,谁也不许动。”
“下山?”
师傅没答,扶着钟站起来,往楼梯口走。
“把香灰扫了。”他说。
“师傅。”陆无涯叫住老人,“我们为什么要下山。”
师傅扶着楼梯口的木框,站住了。
“山上的雪,”老人说,“该化了。”
“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好。”师傅说,“你就当,是师父想出去走走。”
陆无涯没有再问。
他在这山上住了十三年。师傅住得更久,久到他记不清。这些年里,师徒两个下山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,最远只到山下的溪边。
师傅从来没有说过“想出去走走”。
“哎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老人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才一级一级下去。枯枝头在木板上点着,一下,又一下,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从瓦上掉下去。
陆无涯站在钟前,等那声音没了,才拿起扫帚,一炷一炷,把香灰扫成一堆。
——
那天下午,师傅又做了几件事。
他把菜地里剩下的白菜全拔了,堆在灶房门口,码成一堆。
他把院坝那口缸来回挑了三趟,挑到缸沿上的水一圈一圈往下淌。
他把晾在竹竿上的两件僧袍收下来。一件叠好,放在陆无涯的床上;一件自己穿了,把领子抻了又抻。
他进了大雄殿,把供桌上那块无字的木牌位取下来,用布包了三层,揣进怀里。
陆无涯站在殿门口看。
“师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牌位,供了多少年了。”
“比你大。”师傅说。
“上头为什么没有字。”
“有字。”师傅说,“磨没了。”
“什么字,能磨成这样。”
师傅把布包好,塞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伸手在陆无涯头上按了一下。
那只手很烫。
“去烧火。”他说,“今晚吃面。”
——
天黑之前,陆无涯去关山门。
他没有马上关。他站在门里,看着那七级石阶。早晨那把香还摆在最下面一级上,红纸被雪水泡软了,贴在石头上。
他数了一遍。从最下面一级往上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七级。
这七级台阶,他七岁起天天走,走了十三年。
然后他又想起那道划痕。
那道划痕从最下一级的左端,拖到第七级的右端,拖得很慢,很有耐性。那是有人在数台阶。数完七级,再往上,就是山门。
那个人数到第七级,就停了。
他没有进来。
他为什么没有进来?
陆无涯想了半天,想不明白。他把两扇门合上,插上门闩。门闩是旧的,插进去的时候发松,轻轻一推就晃。
他试着推了推。
门没开。
他又推了一次。
还是没开。可他心里那口气,怎么都松不下去。
——
那一顿面,吃得慢。
灶膛里烧的是松枝,有油,火苗噼啪地爆。锅里汤是白的,面是粗面。
师傅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往嘴里送。吃到一半,他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无涯。”
“哎。”
“唱支曲。”
“我就那一支。”
“就那一支。”
陆无涯把碗放下。
他唱的是山下柳溪村的一支小调,放牛的人唱的。词他记不全,中间老掉字,调也总是跑。他从小放牛的孩子那儿学来,一唱就跑,寺里没人听,他就在灶房里自己给自己唱。
他唱:“月亮出来白又白——”
唱到第二句,词忘了,他就“哼哼”了两声。师傅看着他,笑起来。
笑到一半,咳。
这一回他没有憋回去。老人低头咳,咳得肩膀一抖一抖,咳完,抬起手在嘴角抹了一下。
他抹嘴的那只手,后来端起来去拿筷子。
筷子没拿稳,掉在桌上。
陆无涯站起来,走过去,把师傅的手握住。
师傅的手,比早上更烫。
“师傅。”
“没事。”老人把手抽出来,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,“你唱完。”
陆无涯站着,唱不下去。
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下去。外面的风从山坳里下来,绕着院墙,一圈一圈地转。
就在风停的那一刻,屋里两个人,同时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雪地里的脚步。
不是一个人。
很多脚,同一只脚落地。一步。再一步。
落脚整齐得像一个人。
然后有人开口。声音很低,隔着院墙传过来,闷闷的,可字字清楚。
“一。”
陆无涯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师傅闭上眼睛。
“来了。”老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