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江的基槽,挖到第四天,挖出了水。
第一工程营的兵在城东旧仓场西边挖下去六尺,底下全是黑泥,泥里渗水,一夜能积半坑。
赵虎把靴子踩在泥里,蹲下去抓了一把土,捻了捻,回头喊:拿锹来,往下再探三尺。
探到九尺,还是泥。
当天夜里,赵虎写了封信,快马送到安庆。
陶兲広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看江南厂送来的船台图。
挖出水了?
回大人,挖到九尺,全是黑泥。程幕僚把信递上,赵哨长说,这地方从前是漕运的旧仓,仓底大概是个水塘填起来的。
陶兲広把信看完,没说话,走到墙上那张江南舆图前,看了一会儿。
松江府城东,旧仓场。他伸手在图上一按,这里是漕运的中转仓。仓底填的是塘,塘填了三十年,底下还是软的。
那这衙署……
往东挪。陶兲広说,挪到旧仓场东边那块高地上去。高地是硬的,底下是黄泥,不渗水。
程幕僚愣了一下:大人怎么知道那块是高地?
漕运的仓,不会建在低处。陶兲広说,仓要防潮,一定选高处。旧仓场西边是塘,东边必是坡。你回信让赵虎往东探五十丈,探到坡上再挖。
程幕僚记下,又问:那已经挖的坑,怎么办?
填回去。陶兲広说,填的时候掺三成碎砖、两成石灰,夯三层。将来那片地做库房的地基,比新挖的还结实。
他停了停,又添了一句:告诉赵虎,填坑的工,另记一册。将来御史来查,这一册就是证据——我们没有把公帑扔进水里。
程幕僚把信写好,陶兲広又抽出一张纸,画出衙署的格局。
何经历前几日送来的图样,我看过了。有一处要改。
哪一处?
库房和稽核房。陶兲広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道,图样上,库房和稽核房挨着,中间只隔一条廊。这不行。
大人的意思是——
分开。两处院子,各自开门,中间砌一道墙。陶兲広说,库房的门朝西,稽核房的门朝东。库房的人不进稽核房,稽核房的人不进库房。要核账,两个人站在墙下的门洞里,一个人报数,一个人记。
程幕僚听得有点发怔:大人,一道墙,值得这么较真?
钱广那个窟窿,就是从一条廊里长出来的。陶兲広说,库房和账房挨着,管库的和管账的喝茶在一个屋,账就成了一张纸。
他把笔搁下:再加一间房。
什么房?
投状房。开在衙署大门左边,不设门槛,不放桌案,只有一只木箱,一支笔,一叠纸。陶兲広说,匠人、船户、小商,有话要说,写下来投进去。不用见官,不用递帖子,不用花钱。
程幕僚抬起头:大人,这样一来,天天有人来告状。
告状是好事。陶兲広说,告得多了,我就知道底下哪一处烂。最怕的是没人告——没人告,不是底下干净,是底下不敢说。
他把图样推到程幕僚面前:就这么改。衙署不是给官住的,是给人来的。
程幕僚把图样卷起来,却没有立刻走。
大人,还有一桩。
三个工程营的兵,是兵,还是工?
陶兲広把手里的笔放下:这话,谁问的?
第二营的营官托人问的。程幕僚说,兵有兵饷,工有工钱。如今营里既吃兵饷,又干工程的活,营官就问了:这工钱,算不算?
他怎么想?
他想按工算。程幕僚说,三营加起来一千二百人,一人一天工钱二分,一天二十四两,一个月七百二十两。
陶兲広没立刻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了一会儿江。
兵饷是朝廷的,工钱是总署的。他说,这两笔钱,不能混在一只手里。
那怎么办?
工钱照发,但不发到营官手上。陶兲広说,每个营派一名稽核,工钱由稽核按名册直接发到兵手上,一天一发,画押为凭。营官只管派工,不管发钱。
程幕僚抬眼:营官怕是不愿意。
不愿意的,换人。陶兲広说得很平,工程营是总署的营,不是哪个人的营。钱从谁手上过,谁就能从中扣。这个口子,一开始就得堵死。
程幕僚把这话记下,才卷着图样退出去。
图样送回松江,赵虎照着改。
衙署往东挪了五十丈,果然挖到黄泥坡。基槽挖到五尺,底下是硬土,夯一层,洒一层水,再夯一层,一天只夯三尺。
砌墙那天,张文瀚到场。
他不看墙直不直,伸手在灰浆桶里抓了一把,捻开。
这浆,怎么配的?
回大人,石灰七成,河沙三成,糯米浆调。
糯米浆放了多少?
一斗灰,半升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