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府娄门外,周家的船澳占了半条河岸。
四座船台,两座在建,两座空着。澳里的木料堆得像小山,新伐的杉木还带着青皮,被雨淋得发黑。一百二十几个工匠在台子上敲敲打打,锤声一直传到河对岸。
张文瀚到的时候,澳门口站着八个人,一色的短打,手里拿着木棍。
道台大人。领头的一个管事拱了拱手,脸上堆着笑,我们东家说了,澳里今日歇工,请大人改日再来。
歇工?张文瀚抬头看了看台子上,台上的人还在敲。
管事的回头看了一眼,笑得更开了:那是几个不肯歇的,正往外赶。
张文瀚没再说话,抬脚就往里走。
八个人往中间一挡。
赵虎从后面上来,一手一个,把两根木棍夺下来,往地上一扔:总署办案,让开。
管事的退了半步,还在笑:赵爷,这是周家的私澳,不是官澳——
私澳也好,官澳也好,都在苏松。张文瀚终于开口,苏松的地面上,凡是有船台的,都要登册。这是总署的令,不是我的令。
他把手一抬,赵虎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。
那是总署的关防札子,朱印鲜红,字是督办军备大臣五个大字。
管事的膝盖一软,笑容收了。
叫你们东家出来。
周敬山出来的时候,穿一件酱色绸袍,手里还转着两颗核桃。
这人五十出头,脸上干干净净,一看就是不大下厂的人。他走到张文瀚面前,拱了拱手,礼数不缺,语气却硬。
道台大人亲到,寒舍蓬荜生辉。他说,只是大人来得不巧,澳里今日乱,怕冲撞了大人。
乱,是因为我要来。
周敬山笑了笑:大人说笑了。
我不是说笑。张文瀚往台子上走,周东家,你这四座台,一年出几条船?
六条,好的年份七条。
什么样的船?
海船。八百石到一千石,走宁波、走乍浦、走上海。
料呢?
料是本地杉木,从徽州、从浙西买来。
一年买多少根?
周敬山把核桃转了两下:一千根上下。
张文瀚停下脚,转过身来:四座台,一百二十个工匠,一年造六七条八百石的海船,只用一千根杉木?
大人有所不知,木料有大小,一根大料能开三四块板——
我知道一根大料能开几块板。张文瀚说,我在江南厂查过账。一条八百石的海船,龙骨、肋骨、舱板、甲板、桅杆、舵、门窗,一共要用三百八十根料。你一年出六条船,光船体就要二千二百八十根。修船的料还没算,台上的存料也没算。
他把手往料堆上一指:你这一堆料,我目测就有六百根。
周敬山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差的那一千二百根,从哪儿来?
澳里安静下来。锤声也停了,台上的工匠都往下看。
周敬山把核桃收进袖子里,声音低了些:大人,木料的事,是澳里账房算得粗,不是有意瞒。
账房算得粗,能粗一半?
大人——
周东家。张文瀚打断他,我不是来查你偷料的。我是来登册的。你把四座台、一百二十个工匠、一年的活、料的来路,一格一格填清楚,我照册收税,照册调拨。填完了,你还是你的东家。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格式纸,递过去。
周敬山没接。
大人。他说,这册子,我填不了。
为什么填不了?
因为填了,往后每年都要填。周敬山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一点硬气,大人是总署的人,总署要造多少船,要多少料,一句话就能把苏州的料全调走。我们这些小澳,靠的就是料上省一点、活上抢一点。册子一填,这一口饭就没了。
所以你就从税卡上漏料?
周敬山的脸沉了下来。
大人,苏州这一片,做船的、做铁的、做木行的,谁家没有几条暗道?大人要一家一家查,查得完吗?
查不完。张文瀚说,但今天从你这一家查起。
他转过身,对着赵虎:把澳里的料堆,一根一根点。点完了,跟账上对。对不上的,按漏税算,一两银子的料,罚三两。
你敢!周敬山往前一步,声音陡然高了,我周家在苏州六代,这澳是我祖上置的。大人一个外来官,说封就封?
不封。张文瀚回过头,看着他,我不封澳,也不抓人。我只做三件事。
他伸出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