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一片吸气声。
五两。张文瀚看着地上的银子,沈家给的。
王三的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大人,小的……小的也是没法子。小的家里锅都揭不开,沈家的管事说,只要不去上工,五两银子现给,往后每月还有……
沈家的管事还说,我这个新来的道台,跟钱广是一路人,也是来抽你们的。张文瀚替他说完,对不对?
王三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张文瀚走上前,把那五锭银子捡起来,一锭一锭放回布包里,然后把布包递到王三面前。
拿着。
王三抖着手接了。
这五两,你留着。张文瀚说,但你今天告诉我一句话——你欠的三两六钱工钱,我今日就发;你欠下的债,我不替你还。沈家能给你五两,明日也能给你十两。可这厂子要是垮了,你连一两二钱的月饷都没处挣。
他转过身,冲着院子里所有人。
今天上午,发饷。他说,来上工的,三个月欠饷一次结清,现银。不来上工的,今天起除名,往后厂里再招人,也不要。
院子里嗡的一声。
大人,真的?
当场发。
张文瀚让赵虎把三口账箱抬到院子中间。箱子打开,里头是成串的铜钱和一封一封的碎银。
按名册念,自报班次,自报欠饷月数,当面点清。
他从卯时末发到巳时。
四十三个人,一个一个上前,签了字,画了押,捧着银子从赵虎手上接过去。有人捧着银子站在院子当中,忽然蹲下去哭了,哭得肩膀一直在抖。
发到晌午,四十三个人都发了。还剩下三个人的份额,是那几个没来的。
这三个人的,留着。张文瀚说,三天之内来上工的,照发;过三天不来,充公买米。
到了下午,棚户区那边慢慢有人回来了。
先回来三个,缩着脖子站在院门口。赵铁生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禀报:大人,回来了三个,说是不好意思进来。
让他们进来,领钱。
回来的人一个接一个。到傍晚,回来了二十六个。剩下七个,始终没来。
张文瀚让赵虎把二十六个的名字一个个勾了,钱一文不少地发下去。
发完最后一份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六十九个人,忽然开口:明天,开工。
第二天一早,船厂最里头那座大船台上,摆上了三根新刨的枕木和一根六丈长的龙骨料。
郑老木匠围着那根龙骨转了三圈,伸手在木料上从头摸到尾,摸了足有一刻钟,才抬头:这是上等柞木。年轮密,木纹直,没有节子。
安庆运来的。张文瀚说,一共四根,够铺两条船的。
郑老木匠抬起头,眼睛亮起来。
大人这是要——
造一条新的。张文瀚说,不是那种一掐就碎的。要能吃得住风浪,能出得海。
造多大?
先造一条八百吨的。张文瀚说,陶大人的意思,一年之内,吴淞口的船台上,得有一条能出海的船下水。
郑老木匠沉默了一下,忽然蹲下去,两只手按在龙骨上,半天没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