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城汛大破匪众一战,陶兲広声威大振,彻底成了蒙城地界人人称颂的守护神。街头巷尾,无论是开铺经商的乡绅,还是耕田种地的百姓,但凡提起陶汛官,无不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。往日里蒙城匪患频发,往来客商不敢夜行,城郊农户不敢远耕,自打陶兲広接手蒙城汛,整肃兵丁、巧设伏兵、以雷霆之势剿灭悍匪,不仅城池固若金汤,连周边十里八乡的治安都好了数倍。
这份泼天的功劳,让陶兲広从一个备受冷眼的代役汛官,一跃成为蒙城县衙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,也让他成了绿营内部、地方宵小之辈眼中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人风头太盛,终究招来了暗处的嫉恨与算计,一场足以让他身首异处的灭顶之灾,正悄然朝着他席卷而来。
谁也没料到,这场大捷带来的荣光背后,竟藏着一封字字诛心的告发信,藏着一场要置他于死地的阴谋。
事发于蒙城汛大捷后的第七日。
这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未完全散去,蒙城县衙的朱红大门还未到正常开衙的时辰,一队身着府衙差服的信使便快马加鞭赶到,马蹄声踏破清晨的静谧,径直闯入县衙后院,将一封封皮烫着朱红印记、写着 “密事查办、毋得泄漏” 八个大字的加急密札,递到了知县周文渊的手中。
周文渊彼时刚洗漱完毕,正准备翻阅前一日的县衙公文,听闻府衙信使加急到来,心头已然掠过一丝不安。他屏退左右,独自在书房拆开密札,只看了开头两行,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捏着信纸的手不住发抖,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顺着鬓角缓缓滑落。
这封密札内容不长,却每一字都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,每一条指控,都是触犯大清绿营律令的死罪。
密札中明确写道,有人实名举报蒙城汛从九品汛官陶兲広,犯下私役汛兵、私占营房、私开铺面、私造军器四大重罪,条条都触碰朝廷禁令,桩桩都是足以掉脑袋、连坐亲友的重情。
更可怕的是,举报人虽未署名,可举报内容却详尽至极,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清清楚楚,仿佛有人日夜蹲守在蒙城汛,将陶兲広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上,一字一句罗列得明明白白:
其一,私役兵丁,荒废军务。蒙城汛所辖汛兵,本该专司守城、操练、巡防、护境,可陶兲広却无视绿营规矩,随意差遣兵丁前往营中澡堂烧水搓澡、饭店端菜打杂、客栈看门值守、打扫客房院落,让本该操练军务的兵丁沦为杂役,全然不顾军纪律令;
其二,私占公产,牟利肥己。蒙城汛三进大院营房,乃是朝廷拨发的官方驻地,专供兵丁驻扎、休整、存放军械,属于正经公产,可陶兲広却私自将其改建,硬生生把营房改成客栈、饭馆、澡堂,利用公产经商牟利,中饱私囊;
其三,私造军火,图谋不轨。陶兲広无视朝廷硝磺管控禁令,私自雇用工匠、偷偷熬制火药、私造鸟枪火器、私藏烈性炸药,在冷兵器为主的当下,私造军火乃是谋逆大罪,居心叵测,其心可诛;
其四,私设作坊,暗中运作。在蒙城城外老龙坝一带,陶兲広派人设立秘密军火作坊,日夜不停熬制硝磺、打造火器,车马往来隐蔽,物资运送诡秘,实为私造军火的窝点,严重触犯朝廷法度。
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规模,无一不全,甚至连汛兵每日轮值打杂的时辰、铺面每日的客流、老龙坝作坊运送物料的次数,都写得丝毫不差,根本不像是凭空诬告,反倒像是掌握了十足的证据。
周文渊捏着这封密札,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,信纸都被濡湿了一角。
他不是不知道陶兲広在汛营里做生意、开澡堂、扩客栈、雇伙计,甚至对于兵丁偶尔帮忙打杂的事,他也略有耳闻。可在他看来,陶兲広此举绝非为了一己私利,而是无奈之举。蒙城汛本就兵力薄弱、粮饷匮乏,朝廷拨发的军饷少得可怜,连兵丁的基本温饱都难以保障,更别提修缮营房、添置军械、抚恤阵亡将士。陶兲広经商所得,大半都用在了养兵、修营房、购置守城物资、安抚阵亡兵丁家小上,不仅没有肥己,反倒自掏腰包填补亏空,这一点,周文渊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默许了他的所作所为。
可千错万错,私造火器、私制炸药这一条,是万万触碰不得的底线,是朝廷定下的铁律,是足以满门抄斩的死罪。一旦此事被府衙差官查实,不仅陶兲広自身难保,全家都要跟着遭殃,就连他这个身为蒙城父母官、知情失察的知县,也要被革职拿问,轻则流放千里,重则一同获罪,前程尽毁,性命不保。
周文渊不敢有丝毫耽搁,更不敢将此事声张出去,一旦消息走漏,势必引发全城动荡,蒙城汛兵丁人心惶惶,暗藏的歹人也会趁机作乱。他当即强压下心中的惊惧,悄悄派人传唤典史王承业、县丞李敬之,让二人即刻前往县衙内衙密议,不得对外泄露半分风声。
不过半个时辰,王承业与李敬之便匆匆赶到县衙内衙,二人见周文渊脸色惨白、神情凝重,书房门窗紧闭,气氛压抑到了极致,心中已然猜到,必定是出了天大的难事。
待周文渊将密札内容告知二人,王承业当即拍案而起,满脸愤懑,语气坚定地为陶兲広辩解:“大人!这分明是小人恶意诬告,血口喷人!陶汛官私开铺面,所赚银两没有一分落入自己口袋,全都用于修缮营房、发放兵丁伙食、购置军械滚木、抚恤阵亡弟兄,就连平日里营中的日常开销,都是他自掏腰包填补,何曾有过半分牟利肥己?他造枪制药,全是为了剿灭匪患、守护蒙城百姓,若是没有这些火器,上次匪众围城,蒙城早已破城,百姓早已遭殃,他何罪之有?”
王承业分管蒙城治安军务,平日里与陶兲広多有打交道,深知陶兲広的为人,也清楚蒙城汛的难处,更是亲眼见过陶兲広为了守城剿匪,日夜操劳、呕心沥血,对于这封告发信,他打心底里不信,只当是小人构陷。
可县丞李敬之却眉头紧锁,面色凝重,抚着胡须,语气满是担忧:“王典史,话虽如此,可绿营律令在前,条条都是不可逾越的死规矩!汛兵只许操练守城,不许杂役做工;营房只许驻扎兵丁,不许改作商用;硝磺火器只许官造,不许私制,这些都是朝廷明文规定的律令。陶汛官虽是出于保境安民的好心,可件件事都触犯了禁令,于情于理他无愧于心,可于律法之上,他根本站不住脚啊!”
李敬之常年掌管县衙文案、律令,对大清律例烂熟于心,他深知律法无情,不管初衷再好,只要触犯禁令,就难逃惩处。更何况,举报人证据确凿,直接告到了颍州府衙,显然是铁了心要扳倒陶兲広,此事早已不是蒙城县衙能够轻易压下的小事。
三人围坐在书房内,面面相觑,沉默不语,心中都明白,此事已然凶险至极。
密札上明确写明,颍州府衙限五日内将此事查明回禀,显然,知府大人已经对告发内容信了几分,并且下定决心要彻查此事。一旦府衙差官抵达蒙城,一番严查细问,陶兲広必定难逃罪责,他们这些知情失察的县衙官员,也会受到牵连。
三人绞尽脑汁,却始终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对策,只能在书房内焦急踱步,满心愁绪,不知该如何收场。
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即便周文渊三人再三叮嘱保密,可县衙内如此反常的举动,加上府衙信使的突然到来,终究没能彻底捂住消息。
不过半日功夫,关于陶兲広被人告发、私造军火、府衙要严查的风声,便悄悄从县衙漏了出去,很快就传到了蒙城汛。
最先察觉不对劲的,是陶兲広身边的亲丁狗子。狗子平日里负责往来县衙、汛署传递消息,心思活络,在县衙内也结识了几个相熟的差役。这日午后,他按照惯例前往县衙递送城门值守文书,刚走进县衙大院,就发现平日里熟络的衙役们,全都交头接耳,神色诡异,看到他进来,纷纷停下交谈,眼神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,甚至有人悄悄往后退,刻意避开他。
狗子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,他不动声色地拉住相熟的差役,悄悄塞了一小块碎银,再三追问之下,才从对方口中,隐约听到了 “告发”“私役兵丁”“私造军火”“府衙严查” 几个字眼。
听到这些话,狗子瞬间魂飞魄散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都忍不住发抖。他顾不得再递送文书,转身就朝着县衙外跑去,一路狂奔,脚下生风,恨不得立刻飞回蒙城汛,将这个惊天噩耗告知陶兲広。
一路上,狗子心跳如鼓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他跟着陶兲広已久,深知汛营里的所有门道,私役兵丁、公产商用,这些顶多算是违纪,可私造军火,那是谋逆的大罪,是要掉脑袋的!一旦被府衙查实,不仅陶爷性命不保,他们这些亲丁、兵丁,全都要受到牵连,蒙城汛上下几十口人,都将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