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汛署营盘,草顶青砖藏兵威
陶兲広跟着老兵跨进蒙城汛的营门时,脚步下意识顿了顿,先被眼前错落有致的格局怔了好半晌。鼻尖萦绕着一股混杂着干草、泥土与淡淡马粪的气息,不是他想象中破败汛署的霉味,反倒透着几分被精心打理过的规整,即便隔着百年的时光,依旧能窥见几分绿营兵署的森严气派。
谁能想到,一个从九品的小汛官,辖下的营盘竟有这般规制——按大清绿营旧制,蒙城汛本应预留一棚马队、三棚战兵的驻地,每棚足额二十五人,算下来本该有百十来号兵丁在此操练、值守。只因嘉庆年间天下承平,颍州营府衙本着省粮省饷的心思,只肯拨来一棚战兵,且多是些老弱残兵,余下的营房便空着大半,青砖铺就的院落没了兵丁的穿梭,倒让这汛署显得格外开阔,甚至有些冷清。
营门开在西侧,是两扇厚实的木门,门板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,木纹深处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与划痕,边角处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纹理,摸上去粗糙硌手。木门两侧各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青石立柱,柱身被雨水冲刷得光滑,上面隐约能看到模糊的刻痕,想来是当年立营时留下的记号。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,用隶书刻着“蒙城汛”三个大字,字体遒劲有力,只是木质早已泛黄,边角被虫蛀得有些残缺,风一吹,木牌便轻轻晃动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轻响,像是在诉说着这座汛署的过往。
老兵伸手推开木门,“吱呀——”一声长响,打破了营盘的寂静,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格外清晰。陶兲広跟着老兵迈步而入,脚下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通道,青石板大小均匀,被人踩得光滑发亮,缝隙里嵌着些许青苔,雨后若是走来,难免会打滑。通道沿着院子西侧缓缓延伸,直通最深处的三进院落,像是一条墨色的丝带,将整个营盘串联起来。
通道旁的北院墙下,一溜排着五间土坯顶的马厩,每间马厩约莫丈许宽、两丈多长,土墙被夯实得格外坚固,墙面上抹着一层薄薄的白灰,只是大多已经脱落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。马厩的木门是用粗硬的槐木做的,门上钉着几排圆钉,虽有些生锈,却依旧结实,木门对着通道,敞开着大半,能清晰看到栏内铺着厚厚的干草,干草被晒得蓬松干燥,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虽此刻空着大半,只在最西侧的两间马厩里铺着干草,其余三间都空荡荡的,但从马厩的规模与布局来看,便能看出当初为马队预留的规制,若是足额的马队在此,定是一派骏马嘶鸣、人声鼎沸的景象。
整个营盘分为三进院落,每进院落之间都有一道月亮门相隔,月亮门的门框是用青石砌成的,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,虽不算精致,却也透着几分古朴。每进院落的东角都挖了一口水井,井口用整块青石板凿成,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,青石板上布满了深深的痕迹,那是常年井绳摩擦留下的印记,深浅不一,密密麻麻,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
第一进院子的水井旁,整整齐齐堆着两捆干柴,干柴都是精选的硬木,被截成一尺多长的小段,码放得方方正正,想来是伙房用来烧火的。干柴旁边放着一把斧头,斧刃磨得锋利,斧柄上缠着粗布,握起来格外顺手,应该是兵丁们平日里劈柴留下的。第二进的井边,摆着一个豁口的陶缸,陶缸通体呈灰褐色,缸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豁口处被打磨得光滑,想来是常年使用,不小心磕碰所致,陶缸里盛着半缸清水,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,是从院子里的杨树上落下来的。
第三进的井水最是清澈,井口冒着淡淡的水汽,俯身望去,能清晰看到井底的鹅卵石,井水甘甜爽口,是营里人平日里饮用的水源。井边的陶缸里,还浸着半块刚捞上来的西瓜,翠绿的瓜皮上带着水珠,透着几分清凉,瓜瓤鲜红,籽黑饱满,是老兵们夏日里常用来解暑的好物。此刻正是盛夏,日头毒辣,这半块西瓜,便是营里人难得的慰藉。
营房中最体面的,当属坐北朝南的第一排正房,三间青砖瓦房一字排开,气势十足。墙基用厚重的青石垒了半人高,青石之间的缝隙用石灰填充,虽历经风雨,却依旧严丝合缝,没有丝毫松动。墙体是用青砖砌成的,青砖色泽青灰,大小均匀,表面光滑,墙上爬着些许绿色的藤蔓,藤蔓的枝叶顺着墙面蔓延,给古朴的青砖房增添了几分生机。檐下的木梁虽刷着褪色的朱漆,漆皮斑驳,露出底下的木纹,但木梁依旧结实,没有一处腐朽,承载着屋顶的重量,稳稳当当。
正中间一间是大门,向外敞开着,门楣下挂着一盏蒙尘的羊角灯,灯身是用羊角打磨而成,通体呈乳白色,上面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显得有些陈旧。灯杆是用细木制成的,上面用墨笔刻着“汛长堂屋”四个小字,字体工整,虽有些模糊,却依旧清晰可辨——这便是陶兲広今后的办公之处。
迈步走进堂屋,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堂屋内不算宽敞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正中央摆着一张掉漆的榆木案桌,案桌通体呈深褐色,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,边缘有些磨损,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,桌面上放着一方砚台、半块残墨和一本翻烂的《绿营营规》。砚台是普通的青石砚,砚池里还残留着些许墨汁,早已干涸发黑;半块残墨被磨得圆润,边角光滑,想来是原主平日里常用之物;那本《绿营营规》,封面已经泛黄,边角卷翘,甚至有些破损,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,是原主批注的心得,可见原主平日里对营规的重视。
案桌后是一把圈椅,椅身是榆木所制,同样掉了漆,椅腿上缠着几圈粗布条,想来是椅腿有些松动,用来加固的,坐上去稳稳当当,虽不算舒适,却也结实。圈椅两侧,靠墙摆着两条长凳,长凳是用粗木制成的,表面没有刷漆,保留着木头的本色,凳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迹,平日里兵丁们来汇报事情,便坐在这长凳上。
堂屋的东间和西间,各有一扇小门通着,门帘是用粗布制成的,呈青灰色,上面打着几个补丁,显得有些陈旧。东间是陶兲広的起居间,里面陈设简单,一张木板床靠着墙,床板厚实,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,褥子是粗布所制,有些发白,床头摆着一个旧木箱,木箱是用松木制成的,上面挂着一把铜锁,铜锁已经生锈,想来里面放着原主的衣物和一些贵重之物。木箱旁边,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号褂,号褂是青色的,上面绣着“绿营”二字,虽有些褪色,却依旧干净,没有污渍。
西间则堆着几捆草料和两箱备用的箭羽,草料是晒干的麦秸,被捆成捆,码放得整整齐齐,散发着淡淡的麦香,是给营里的战马准备的;两箱箭羽,箱子是用铁皮制成的,上面锈迹斑斑,打开箱子,里面的箭羽整齐排列,箭杆是用细木制成的,箭羽是雁翎所制,虽有些陈旧,却依旧锋利,想来是原主平日里操练所用,或是备用之物。
正房西侧,有一道小小的院门,推开院门,便是战马、马车专用的通道,通道同样是青石板铺就,比主通道略窄一些,直通营门方向,方便战马和马车进出。院门后,拴着两匹瘦马,是汛里仅有的两匹营马,马身毛色暗沉,没有光泽,显得有些瘦弱,想来是平日里草料不足,又缺乏操练所致。但马背上的鞍具,却磨得发亮,鞍鞯是用牛皮制成的,上面缝着粗布,虽有些磨损,却依旧结实,能看出兵丁们平日里对鞍具的爱惜。两匹马低着头,慢悠悠地啃着地上的干草,偶尔抬起头,打一个响鼻,眼神里透着几分慵懒,没有丝毫战马的剽悍之气。
再往里走,穿过第二道月亮门,便是第二、第三排的营房,这两排营房格局一模一样,对称分布在院子两侧,各有八间房子,整齐划一,透着几分军营的规整。每排营房的房檐下,都搭着通长的木走廊,走廊的廊柱是用粗木制成的,表面刷着桐油,虽有些褪色,却依旧能起到防腐的作用。廊柱上,用墨笔刻着编号,从“一”到“八”,字迹工整,清晰可辨,方便兵丁们辨认自己的住处。
每间房子都是南北通透的格局,向南开着一扇木门,向北是一扇木窗,木门和木窗都是用槐木制成的,结实耐用。木门上钉着一个简单的门闩,用来锁门,门闩上缠着粗布,防止开关时发出过大的声响。木窗的窗棂是格子状的,糊着一层粗纸,粗纸有些发黄,上面有几处破洞,风一吹,粗纸便簌簌作响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,像是在低语。
屋内不算宽敞,却也整洁,每间屋子都能放下三张单人木板床,床板厚实平整,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,干草被晒得干燥蓬松,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床头摆着一个旧布枕,布枕是粗布所制,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,既能安神,又能驱虫,只是布枕已经有些破旧,边角磨损,露出里面的艾草。有的床尾,还堆着兵丁们的号衣和刀鞘,号衣随意叠放着,有些褶皱,刀鞘是用牛皮制成的,上面缠着粗布,刀鞘里插着一把腰刀,虽不算锋利,却也能用来防身。
第二排的八间房,住的是颍州营派来的那一棚战兵,每间住三人,挤得满满当当,原本不算宽敞的屋子,显得更加狭小。走廊上,常摆着兵丁们的水袋、草鞋和半块吃剩的炊饼,水袋是用羊皮制成的,上面有些污渍,里面盛着清水,是兵丁们平日里解渴用的;草鞋是用稻草编织而成的,简陋却结实,鞋底磨得有些薄,想来是兵丁们平日里巡逻、操练时穿的;半块吃剩的炊饼,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,已经有些发硬,却是兵丁们难得的干粮。
此刻,有些兵丁正坐在走廊的长凳上休息,有的靠着廊柱打盹,眉头紧锁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;有的手里拿着粗布,擦拭着自己的腰刀,动作缓慢,眼神里透着几分麻木;还有的几人凑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,语气里满是抱怨,抱怨着月钱微薄,抱怨着伙食粗糙,抱怨着这太平年月里的枯燥值守。陶兲広扫了一眼,便看出这棚战兵大多是老弱之辈,年纪大的已经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脊背佝偻,年纪小的不过十六七岁,面黄肌瘦,眼神怯懦,真正能上阵杀敌的,寥寥无几。
第三排的八间房,一半空着,一半住着陶兲広自带的三个亲丁——三个二十出头的汉子,都是原主托关系找来的,出身贫寒,却老实本分,手脚麻利,对原主忠心耿耿。此刻,三人正蹲在走廊上擦刀,他们穿着干净的号褂,动作娴熟,眼神专注,手里的粗布在刀身上来回擦拭,将刀身擦得发亮,没有一丝污渍。听到脚步声,三人纷纷抬起头,看到陶兲広,连忙放下手里的刀,站起身,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:“汛长!”
陶兲広微微点头,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,三人身形挺拔,眼神坚定,虽没有经过专业的操练,却透着几分韧劲,比颍州营派来的那些老弱兵丁强上不少。他心中微微一动,这三个亲丁,或许会成为他日后招兵练兵的根基。
正房东侧,挨着第一进院子的水井,是三间伙房,伙房是土坯墙、茅草顶,土墙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,墙面上布满了烟灰,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裂。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厚的,层层叠叠,虽有些杂乱,却能很好地遮风挡雨,只是茅草已经有些发黄,想来是铺了有些年头了。一根粗壮的烟囱从屋顶露出来,直直地伸向天空,烟囱壁上熏得漆黑,偶尔有袅袅炊烟从烟囱里飘出,消散在空气中,带着几分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