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是一层浸了水的旧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官道上。
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雾气里显出一副狰狞的骨架,因为树根底下常年埋着没人收敛的饿殍,这树长得格外妖异,枝干呈现出一种吸饱了血似的紫黑色。
沈惊寒将手中的那颗头颅提了起来。
韩战死不瞑目的双眼还在瞪着虚空,断颈处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的冰碴。
他没用绳子,直接将那头颅的发髻在槐树最显眼的一根横枝上死死打了个结。
头颅随着晨风晃荡,撞在树干上发出闷响。
“山河”断剑的锋刃在粗糙的树皮上划过,木屑纷飞。
“沈氏讨债。”
四个字刻得极深,每一笔都像是要把这树干劈开,透着一股子决绝的血腥气。
做完这一切,沈惊寒并没有急着走。
他退到了离官道约莫五十步的一处灌木丛后,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,掰下一块塞进嘴里。
唾液分泌得太慢,粗糙的谷物磨砺着喉管,但他嚼得很细致,甚至有些机械。
胃里有了东西,身子才会有热气,这是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换回的教训。
李惊鸿蹲在他身侧,看着这个正在慢条斯理吃早饭的男人,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。
苏清颜倚着一块青石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清浅,却强撑着没让自己昏睡过去。
“韩战只是个看门的。”沈惊寒咽下最后一口干饼,声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狗死了,主人虽然不会心疼,但总得有人来把狗牌收回去,免得丢人现眼。”
半个时辰。
晨雾未散,反而更浓了。
官道尽头并没有马蹄声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但在沈惊寒的耳中,这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协调的摩擦音——那是布料快速掠过草尖的动静。
来了。
一个全身裹在黑色羽衣里的人影,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,无声无息地从雾气中滑翔而至。
这人身法极轻,落在老槐树下时,连地上的落叶都没踩碎一片。
来人没有丝毫犹豫,抬手就抓向悬挂在树枝上的头颅。
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韩战乱发的一瞬间,藏在树根枯草下的几包药粉被极其细微的丝线牵动了。
那是齐苍身上常备的“地火硫粉”,这东西炸不死人,但见火即燃,且光焰极亮。
“蓬——!”
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光骤然炸开,在这昏暗的晨雾中如同平地升起一个小太阳。
那黑衣刺客显然没想到死人的脑袋下还藏着这种下三滥的陷阱,瞳孔在强光刺激下瞬间收缩,本能地向后暴退。
但他退的不是直线,而是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折了一个直角,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黑羽,横向飘向右侧茂密的灌木林。
这一手“鬼步折跃”极其高明,只要进了林子,便是鱼入大海。
沈惊寒依旧蹲在原地,甚至连屁股都没抬一下。
他只是手腕一抖,三枚早已扣在掌心的断剑碎片脱手而出。
这三枚碎片并没有哪怕一枚是冲着刺客去的。
碎片带着尖锐的破风声,呈“品”字形,精准地切在了刺客落脚点上方那根手腕粗的樟树枝桠上。
这几枚碎片上被苏清颜涂了“麻沸散”,但此刻起作用的不是药,而是那一瞬间切断木纤维的巧劲。
“咔嚓。”
那根原本无关紧要的树枝在重力作用下轰然断裂,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那刺客刚刚踏足的半空必经之路上。
身法再诡异,也违背不了借力的规矩。
刺客的节奏瞬间被打乱,身形在空中一滞,那根断木像是一只巨手,将他硬生生拍落了一丈。
也就是这一丈的距离,生与死便分了界。
沈惊寒的身影如猎豹捕食般从灌木丛中弹射而出。
他没有出剑,而是用那沉重的黑铁剑鞘,狠狠顶在了刺客的脊椎大龙上。
“砰!”
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,内劲透鞘而入,震荡波顺着脊椎直冲脑门。
刺客浑身一僵,下颚不受控制地张开,想要咬碎藏在齿间毒囊的动作被迫中止。
沈惊寒的手指如铁钳般探入他的口腔,熟练地一抠一拽,一颗后槽牙连着半个牙床被硬生生扯了下来。
血沫飞溅。
刺客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沈惊寒反剪双臂,死死按在满是露水的泥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