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夜里,那东西冲进了陈阿婆家的院子。
林夕至今记得那个瞬间。门闩是村里最结实的槐木做的,可那东西扑上来的时候,槐木门闩像根脆柴似的,喀嚓一声断成两截。整扇院门带着尘土往里拍下来,月光和碎木屑一起灌进屋来。
陈阿婆惊叫一声,拖着林夕就往里屋躲。老人家手劲大得吓人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胳膊:“夕儿,快,进里屋,把门闩上,”
林夕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,却在门口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。那东西就站在院子里,月光照在它身上,比五日前更清楚了。它比上回又大了,脊背上的黑气翻涌得厉害,隐隐凝成一张人脸的模样,正对着屋门,慢慢咧开嘴。
它在笑。它记得他。
“阿婆,你别动。”林夕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,“它在看我。”
陈阿婆浑身一颤,还要把他往屋里拉:“胡说什么!快进屋,”
林夕被她拽得一个趔趄,后脚已经踩上了里屋的门槛。只要再退一步,他就能躲进去,把门闩插上,和这满院的恐惧隔开。
可他停住了。
他看见那东西的眼睛。月光下,那双挤在塌鼻梁两侧的小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不是盯着屋里的陈阿婆,是盯着他。它认得他。它绕过整个村子,绕过那么多亮着灯、挂着符纸的人家,偏偏闯进了陈阿婆家这一扇最破的院门。
它来找的就是他。
“阿婆,你进屋。”他低声道。
那东西已经动了。它没有扑向屋里,而是弓起背,冲着站在月光下的林夕,缓缓压低了身子,那是野兽扑食前的动作。它喉咙里的低吼压得越来越沉,像是有人在它肚子里拉一面破风箱。
林夕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能看见那东西身上的煞气正一层层往四肢汇聚,能看到它后腿的肌肉绷紧如弓弦,能听见它喉咙里压着的那声低吼。他全看见了,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他不会画符,不会念咒,手里连把像样的柴刀都没有。他只是一个在坟地里醒来的、连自己死了还是活着都说不清的孤魂。
就在那东西弹起来的一瞬间,林夕的手,自己动了。
他弯腰,从门槛边抓起了一把土。
那是村后乱葬岗上的土。他住进磨盘村后,不知怎的,总会在村后那片荒坟地边待上一会儿。那里的土是黑的,湿的,带着一股他说不清的、熟悉的味道。他偷偷揣了一把回来,放在门槛边,也说不上为什么,就像在坟地里守了那么多年墓的人,手边没点坟土,心里不踏实。
那把土冰凉,裹着夜露,攥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林夕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。他抖着手,把那一把坟土扬起来,学着记忆里游方道士的样子,冲着那扑过来的黑影,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:
“妖孽,道爷来收你了!”
声音是抖的,破的,尾音还拐了个弯,半点道爷的威风都没有。
那东西却停住了。
它扑到一半,硬生生顿在原地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。月光下,它那张挤成一团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接近“愣怔”的表情。
林夕也愣住了。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像是从骨头缝里,从坟地的泥里,从那个他早已遗忘的、老仆哄他睡觉时哼过的小调里,冒出来的。
就在这时,他的眼睛烫了起来。
不是前几回那种隐隐的灼热,而是像烧红的炭被吹了一口气,整双眼睛腾地亮起一团金红色的光。那光极短,一闪即逝,快得连林夕自己都没看清,但他看清了那东西的反应。
它像是被那团光烫了一下,发出一声凄厉的、带着哭腔的嚎叫,掉头就蹿,连滚带爬地撞破院墙,疯了似的往村后跑,转瞬间消失在老鸦岭的黑影里。
夜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