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仆的病,在第七天夜里突然加重了。
那天傍晚,老仆还精神了一会儿,让林夕给他熬了碗粥,还坐在门槛上晒了会儿太阳。他望着坟坡的方向,说:“夕儿,你看那坟坡上的草,今年长得真好。”
林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坟坡上的草确实长得旺,绿油油的,在夕阳里泛着光。
“老仆,等你身子好些,我扶你上去转转。”
“好,”老仆笑了笑,“上去看看你爹娘。”
可那天夜里,林夕刚睡下没多久,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,咳得撕心裂肺。
林夕翻身爬起来,冲进里屋。老仆半趴在床边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,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。
“老仆!”林夕扑过去,一把扶住他,“老仆你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事,”老仆喘着气,声音像破风箱,“老毛病了……”
林夕急了,他顾不得许多,伸出手,把体内的灵气往老仆身上渡。
灵气顺着他的掌心,渡进老仆体内。可那些灵气一进老仆的身体,就像泥牛入海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林夕不死心,又渡了一股进去。还是没反应。
他加大力气,把灵气源源不断地渡进去。老仆的身体却像一个漏水的破桶,灵气进去多少,漏出去多少,一点都存不住。
“老仆,”林夕的声音发颤,“你忍忍,我渡灵气给你……”
“傻娃儿,”老仆却笑了,枯瘦的手反握住他的手腕,力气出奇地大,“阿仆的时辰到了。你莫浪费力气了。”
“不会的!”林夕急道,“我学了本事,我能救你!你坚持住,我带你回回春谷,云真人一定有办法……”
“回不去了,”老仆摇了摇头,浑浊的眼睛里却意外地清明,“阿仆晓得自己的时辰。夕儿,你别折腾了,陪阿仆说说话。”
林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他跪在床边,握着老仆的手,声音哽咽:“老仆……”
“莫哭,”老仆抬手,想给他擦眼泪,手却颤得厉害,够不着他的脸,“阿仆这一辈子,能看着你长大,就知足了。”
“老仆,你别走……”林夕把脸埋在他手上,声音闷闷的,“我还没带你回仙门,还没带你看我爹娘……”
“你爹娘啊,”老仆的眼神变得很软,像透过他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,“你爹娘……在天上看着你呢。夕儿,你记住,你爹娘……是最疼你的。”
“老仆……”
“夕儿,”老仆忽然握紧他的手,声音低下去,“你过来点,阿仆看看你。”
林夕凑近了些。
老仆盯着他的脸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的眼神先是温柔的,然后慢慢变了,变得有些困惑,有些不安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。
“夕儿,”他忽然说,“你……怎么看起来……这么淡了?”
林夕一愣:“老仆,你说什么?”
“你……”老仆皱着眉,像在努力辨认什么,“你的脸……怎么这么白?不对,不是白……是淡。像……像一幅画,被水浸了,颜色慢慢褪了。夕儿,你是不是……不舒服?”
“没有啊老仆,”林夕说,“我好得很,就是担心你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老仆摇了摇头,眼神里的困惑更重了,“不是不舒服。是……是……”
他盯着林夕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整个人震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出一丝光:
“夕儿,你莫不是……”
“老仆,我莫不是啥?”
老仆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来。他死死盯着林夕,眼神从困惑变成惊恐,又从惊恐变成悲伤,最后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蓄满了泪。
“夕儿……”他颤着声说,“夕儿,你……你回来看看阿仆就好了。你莫要……莫要再走了。阿仆怕……怕这一走,就再也见不着你了。”
“老仆,我不走,”林夕哭着说,“我哪儿都不去,就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老仆笑了。
他笑着笑着,眼泪又下来了,顺着脸上的皱纹,一滴滴落在枕头上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不走好,不走好。陪阿仆说说话。”
他喘了几口气,又说:“夕儿,你小时候,最爱听阿仆讲你爹娘的事。阿仆再给你讲一遍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林夕哽咽着说。
“你爹啊,”老仆的眼神变得很远,“是个顶好的后生。长得俊,人又和气,村里老小都喜欢他。你娘啊,是外乡人,有一年逃荒到村里,你爹收留了她。后来,两个人就好上了。你娘长得好看,眉眼弯弯的,笑起来跟朵花似的。”
老仆说着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你出生那年,村口的杏花开得特别好。你爹高兴坏了,抱着你,满村跑,逢人就说:我当爹了!我当爹了!你娘在屋里,隔着窗子看他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