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中。
连绵的阴雨下了半个月。
潮湿的溶洞里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。
无根生蹲在一块凸起的钟乳石上。
身上裹着一件破洞的灰棉袄。
脚下的黑布鞋沾满了黄泥。
他手里捏着半截卷烟。
烟头一明一暗,火光照亮了他乱糟糟的头发。
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被他踩在脚底。
“半年了。”
无根生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。
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。
他伸手挠了挠脖子,抓出几道红印。
旁边站着个独眼老头。
老头背着一把生锈的鬼头大刀,刀柄缠着浸血的绷带。
“掌门。”
独眼老头压低声音。
“龙虎山的大门长了绿毛,半年没开过一条缝。”
“茅山呢?”
无根生把烟头扔在积水里。
“嘶啦”一声,火星灭了。
“安静得像个坟圈子。”
独眼老头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咱们的探子在茅山脚下守了六个月。”
“那个叫林无道的怪物,连根头发丝都没露过。”
无根生站了起来。
拍了拍棉袄上的土。
他走到溶洞口,看着外面黑压压的雨林。
“走火入魔?还是死了?”
无根生咧开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。
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。
他咳出一口浓痰,吐在旁边的石壁上。
“管他是死是活。”
无根生转过身,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破木箱。
“正道那帮牛鼻子现在就是一盘散沙。”
“告诉底下的弟兄们。”
“干活了。”
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地下黑市蔓延。
全性妖人疯了。
那些躲在深山老林、下水道、乱葬岗里的邪修。
炼尸的、喝血的、养蛊的。
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。
十万。
整整十万全性妖人。
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绿头苍蝇。
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通往南方的荒野。
……
茅山。
天黑得像锅底。
没有风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主峰上。
一层淡金色的半圆形光幕,像个倒扣的大碗。
把整个茅山道场死死罩在里面。
这是茅山的护山大阵。
阵法外面。
漫山遍野全是黑压压的人头。
十万全性大军,把茅山围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“砰!”
一把白骨磨成的大刀狠狠砍在金色光幕上。
刀刃崩碎。
骨头渣子崩了那个妖人一脸。
妖人没退。
他反手掏出一张画满红黑色符文的黄纸。
一口咬破舌尖。
鲜血喷在符纸上,直接贴向光幕。
“滋滋滋。”
光幕表面荡起一圈涟漪。
符纸燃烧,冒出刺鼻的黑烟。
光幕的光芒黯淡了半分。
这不是个例。
几万名全性妖人,拿着生锈的铁剑、沾着尸毒的铁钉、甚至是用人皮做成的法器。
疯了一样往护山大阵上砸。
爆炸声、嘶吼声、法器碎裂的声音。
在茅山山门外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。
黑色的毒血顺着金色的光幕往下淌。
把山门外的青石台阶腐蚀出坑坑洼洼的黑洞。
主殿内。
石坚站在祖师爷的雕像前。
他身上那件金丝八卦袍早就被汗水湿透了。
紧紧贴在后背上。
他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把桃木剑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,泛着没有血色的惨白。
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,落在灰色的地砖上。
“师兄。”
林九捂着胸口,从偏殿走出来。
他嘴角挂着血丝。
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
林九走到阵眼的位置,一屁股坐下。
双手掐诀,把体内仅剩的真气往阵盘里灌。
“外面的人太多了。”
林九的声音在发抖,牙齿磕碰在一起。
“大阵的灵气消耗比平时快了十倍。”
石坚没有回头。
他死死盯着大殿外摇摇欲坠的金色光幕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大殿外面的广场上。
几百名茅山弟子盘腿坐在地上。
每个人对应着大阵的一个节点。
一个年轻弟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。
阵法反噬的力量震断了他的两根肋骨。
他张开嘴,疼得想要惨叫。
旁边的一名师兄眼疾手快。
一把将一团揉皱的破布塞进他的嘴里。
“咬住!”
师兄压低声音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