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叔沙哑的喊声被山风扯碎,散在清晨微凉的雾气里。
林无道连头都没回一下,只留下一道漫不经心的背影。
石坚更是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,啐了一口浓痰在枯草堆里,快步跟了上去。
二人脚程极快,绕过两座荒山,晌午刚过,鼻腔里便钻进一股子甜腻发酸的浓郁酒糟味。
酒泉镇依山而建,青石板路两侧全挑着幌子,酒香顺着巷子胡乱飘荡。
“这破地方,酒气冲得人脑仁疼。”
石坚用手背蹭了蹭鼻尖,低头瞅了眼自己被门钉刮烂的道袍下摆,眉头拧得像麻花。
“师父,您那袍子下摆挂得跟要饭的破幡似的,要不先去裁缝铺称二两棉布补补?”
林无道单手搭在剑柄上,脚步闲散,随口打趣了一句。
“补个屁!老子这是道家清修,穿得破才显出真本事!”
石坚眼珠子一瞪,嘴硬地把那截破布条往腰带里死死一塞。
转过两条石板街,前头十字路口处猛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脆响。
硫磺硝烟混在酒香里,呛得街边两只大黄狗夹着尾巴呜呜狂吠。
一大帮镇民围在一座西洋老教堂门口,伸长了脖子看热闹,人头攒动。
那座二十年前被茅山玄铁链封死的哥特式建筑,此刻正大门敞开。
几个穿着黑袍子的小修士拿着铁刷子在拼命刮门槛上的陈年青苔,水桶打翻了一地。
教堂顶端,一座刚被几个泥瓦匠用粗麻绳拉上去的生铁十字架,歪歪斜斜立在尖顶上。
“主爱世人!赞美主!上帝的羔羊们,只要信主,就能得永生!”
一道咬字极其古怪的公鸭嗓子,借着铁皮卷成的大喇叭,在广场上嗷嗷大喊。
领头的是个金发卷毛的中年洋神父,高鼻梁上架着副细铜框眼镜,长着一张发红的大长脸。
他胸口挂着个巴掌大的银质十字架,手里紧紧抱着一本黑皮烫金圣经。
两个年轻小修士正端着木托盘,满脸堆笑地给围观的泥腿子们分发五颜六色的硬糖块。
镇上的乡民们只顾着伸手抢糖,嘴里嚼得咯吱乱响,根本没人搭理他念的那些经文。
“这群红毛番子,装神弄鬼比你九叔还磕碜。”
石坚抱拢双臂,倚在街角的杨树干上,斜着眼睛满脸嫌弃。
吴神父在台阶上喊得口干舌燥,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,目光不经意间在人群外扫过。
下一刻,他的眼珠子猛地亮了起来,死死锁定了林无道。
林无道一身青袍虽不显山露水,但身形笔挺如松,眸若寒星,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出尘的凌厉神采。
相比周围那些穿着破烂短褂、抢糖抢得满脸泥巴的乡民,简直像是鹤立鸡群。
吴神父喉结急促滚了滚,仿佛瞧见了什么不可多得的宝物。
他连忙将大铁喇叭塞给旁边的小修士,整了整领口那一圈发硬的白领条,抱着圣经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哦!仁慈的天父在上!这位年轻的东方绅士,请留步!”
吴神父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蹩脚官话,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热络笑容,硬生生拦在路中央。
林无道脚步一顿,眼帘微微耷拉下来。
一股浓烈刺鼻的生大蒜味混杂着发馊的羊奶酪气息,扑面而来,熏得人鼻腔发痒。
林无道眉头微蹙,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半步。
“洋和尚,好狗不挡道,舌头捋直了再叫唤。”
石坚脸色一沉,两步跨上前挡在徒弟身侧,两只蒲扇大的手掌捏得指节啪啪爆响。
吴神父被石坚那身凶煞戾气吓得脖子一缩,但看到林无道那张脸,传教的热血又涌了上来。
他在胸前飞快画了个十字,嘴皮子翻飞,连珠炮似地念叨开来。
“这位老先生不要动怒,主原谅你的粗鲁!”
“我看这位年轻先生印堂红润,骨骼惊奇,灵魂深处分明闪烁着上帝的神圣恩典!”
“只可惜……只可惜你们被东方的泥塑木雕蒙蔽了双眼,坠入了恶魔撒旦的迷魂阵里!”
吴神父一边口沫横飞地喷着大蒜沫子,一边神神叨叨地翻开黑皮圣经,手指在纸页上狂点。
“加入我们圣公会吧!受洗!只要浸泡了神圣的圣水,你的灵魂就能得到洗涤,飞升天国!”
“来,手按在圣经上,跟我念,阿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