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2年9月20日五点四十,钳工车间的门开着,老郑把一张图纸压在钳台上。
「今天做件。」
「什么件。」
「定位块,检验样板用。」
「公差多少。」
「自己看图。」
陈卫国把图纸转过来,第三道线旁边那行铅笔字还在:三丝以内。
「三丝。」
「昨天量的那块,也是三丝。」
「塞尺还了?」
「六点整还的,量具室有回单。」
「今天不借?」
「借。」
「谁去。」
「吴学徒。」
吴学徒从工具架那边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木牌。
「陈师傅,今天还写号?」
「写件号。」
「写几个。」
「做几个写几个。」
「做坏了呢。」
「坏了也写。」
「坏了也编号?」
「坏了才要编号。」
老郑在旁边把烟点着,没插话。
台面上摆着三块料,都是六分圆钢截的,四寸见方,刨过两面。
「用哪块。」
「最右边那块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右边那块是昨天剩的,内应力放了一夜。」
「谁告诉你的。」
「您昨天把图纸翻过来的时候,压铁块挪了半寸。」
「看这个干什么。」
「看哪块能动。」
「动吧。」
陈卫国把工具袋里那把旧锉刀抽出来,木柄发亮,尾部刻着郑字。
老郑的烟停在指头间。
「用那把?」
「用那把。」
「偏半丝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还用。」
「用熟了。」
「生一把新的,不偏。」
「新的手上没数。」
第一块料上钳台,划线,打样冲,锉第一面。
推了十一下,停下来,拿塞尺量。
「多少。」
「一丝半。」
「超了?」
「没超,再看第二面。」
第二面推了九下,量。
「二丝。」
「第三面呢。」
「第三面要合第一面。」
「合不上?」
「合不上就是废。」
第十二下推过去,塞尺插进缝里,卡住。
「三丝半。」
「废。」
「写一号。」
吴学徒拿铅笔在纸上写:一号,三丝半,第三面。
「废件放哪儿。」
「别扔,摆窗台。」
「摆窗台占地方。」
「按号摆。」
第二块料上钳台。
「这回换手?」
「不换。」
「还是那个毛病。」
「看是不是一个毛病。」
推到第七下,陈卫国停了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锉刀偏的那半丝,赶到角上去了。」
「赶回去?」
「赶不回,得让出来。」
「怎么让。」
「少推两下,从另一头起。」
「另一头起,前面白做。」
「白做就写二号。」
第二块量出来,二丝八。
「这个合格。」
「尺寸合格,接触面不合格。」
「哪儿不合格。」
「角上有一块没贴住。」
「二丝八也算超?」
「图纸第三道线,量的是整面。」
「那就还是废。」
「写二号,二丝八,角空。」
老郑把烟摁了,走到窗台边,看了一眼两个废件。
「摆得倒齐。」
「按号。」
「三号呢。」
「还没做。」
第三块上钳台的时候,砂轮那边已经开了工,车间里响起来。
陈卫国把袖子又挽了一寸。
「今天做几块。」
「做到合格。」
「料只有三块。」
「料房还有。」
「领料要条。」
「条找马师傅。」
马师傅从派工板那边过来,粉笔头往台面上一搁。
「领几块。」
「先领十块。」
「十块?」
「不够再领。」
「废料算谁头上。」
「算我。」
「你没级别,扣不了你工资。」
「那就记在车间新徒工名额上。」
「那孩子才来几天。」
「表上写他,料就领得出来。」
马师傅看了老郑一眼。
「老郑,你不管管。」
「他自己有数。」
「十块料,废了谁担。」
「废了摆窗台。」
「摆窗台能交差?」
「能交尺寸记录。」
眼前落下一行字:【当日批·领料单:六分圆钢十块当日领出,单落车间新徒工名额名下,限当日上钳台,隔夜按退料回单冲回;下一件:废件编号登记单待批】。
料一块一块上钳台,废件一块一块摆到窗台。
三号,三丝一,第一面。
四号,二丝九,第二面。
五号,三丝四,角空。
六号,二丝六,中间高。
七号,三丝二,第三面。
「七号了。」吴学徒的铅笔秃了。
「换一支。」
「师傅,都是差一点。」
「差一点也是差。」
「差多少算差。」
「一丝。」
「一丝有多厚。」
「半个塞尺片。」
「那眼睛看得出来?」
「看不出来,塞尺看得出来。」
「塞尺也是人插的。」
「插的人得手稳。」
第八块,陈卫国换了起锉的方向。
「这回从哪头。」
「从右往左。」
「昨天是从左往右?」
「昨天是赶高,今天是让偏。」
「让得开吗。」
「让不开就写八号。」
八号量出来,二丝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