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2年8月26日夜里十点一刻,西屋桌上摊开两张纸,一张旧,一张新。
旧的是战友名册,蓝布皮,纸边翻毛;新的是从蓝布账上裁的,裁得齐。
「抄几个。」秦淮茹把灯往桌中间推了推。
「先抄有地址的。」
「归乡册第二页那五个?」
「那五个已经在册上,今天抄名册上的。」
「两本不一样?」
「归乡册记要接的人,名册记一起走的人。」
「一起走的,也都要接?」
「家里有人,就得去找。」
笔尖落到第一栏,写姓名,第二栏籍贯,第三栏部队,第四栏最后一面。
第一个:张铁柱,河北保定,三十九军侦察连,一九五二年二月。
「信上说的就是他。」
「信上说的找不到了。」
「那还写?」
「写,后头添待寻。」
第二个:赵满仓,山西忻县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「这个接回来了?」
「接回的是他儿子。」
「名字差一个字。」
「差一个字,也对得上。」
第三个:孙德胜,山东临沂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「山东那个也接回来了。」
「接回来一个,还剩一个。」
第四个:李有福,山西大同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第五个:周来顺,河北张家口,同连,一九五二年二月。
第六个:王栓子,河北保定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「跟张铁柱一个县?」
「一个村。」
「那怎么没一起写。」
「名册上排在后头。」
第七个:刘长顺,山西忻县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第八个:马占奎,山东临沂,同连,一九五二年二月。
第九个:陈二河,河北保定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「跟你一个姓。」
「一个连里三个姓陈的。」
第十个:杨树根,山西大同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第十一个:郝文生,山东济南,同连,一九五二年二月。
第十二个:崔满仓,河北张家口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「又一个满仓。」
「那年叫满仓的多。」
第十三个:吴来福,山西忻县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第十四个:郑大有,河北保定,同连,一九五二年二月。
第十五个:冯三喜,山东临沂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「写到十五了。」
「还有两个。」
第十六个:何广田,山西大同,同连,一九五一年冬。
第十七个:梁小山,河北保定,同连,一九五二年二月。
笔停在第十八个位置上,没落。
「怎么不写了。」
「后头的记不清了。」
「记不清名字?」
「记不清最后一面是哪天。」
「那就空着?」
「空着,等想起来。」
「想到什么时候。」
「想到哪天算哪天。」
「十七个。」秦淮茹把纸转过来,从头数到尾。
「十七个。」
「河北几个。」
「八个。」
「山西五个。」
「山东四个。」
「十七。」
灯芯哔了一声,窗外已经没脚步声了。
「子时前得把条办下来?」
「限当日。」
「街道早关门了。」
「值夜室有人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昨天回执上写着值夜表,赵办事员今夜的班。」
「那快些。」
「不急,先把名字核一遍。」
「核什么。」
「籍贯和日子,别串了行。」
「哪个容易串。」
「第九个和第十七个,都写着河北保定。」
「一个陈,一个梁。」
「姓不串,日子串。」
「那我念,你核。」
秦淮茹从第一个念到第十七个,念到第九个停了一下。
「陈二河,一九五一年冬。」
「对。」
「梁小山,一九五二年二月。」
「对。」
「十七个,都齐了?」
「齐了。」
十一点过,两个人到了街道办,值夜室的窗还亮着,门虚掩。
「这个点还来。」赵办事员把值班表往旁边挪了挪。
「今天最后一张。」
「几点算今天。」
「子时。」
「那还有一个多钟头。」
「够了。」
「办什么。」
「十七份待接领登记。」
「一次十七份?」
「一次十七份。」
值夜室里屋的灯亮了,韩副科长披着外衣出来,手里捏着一本细则。
「预落名一次不得超过三户。」
「哪一条。」
「《烈属收养登记办法》,附则第三项。」
「写的是落户,还是预落。」
「……预落。」
「预落不是落户。」
「不预落,十七份怎么接。」
「那就三户三户报。」
「三户三户报,得报六回。」
「规定就是规定。」
「六回,每回限当日,是六天。」
「六天也不算慢。」
「六天里,河北那边没人等?」
韩副科长把细则翻到附则那一页,指头压在第三项上,没念出声。
「第三项后头还有一行。」陈卫国说。
「哪行。」
「预落不产生户籍效力,随到随落,不占落户名额。」
「……不占名额。」
「不占名额,就不受三户那条限。」
「那条写的是落户名额。」
「对。」
「那十七份,今天全预落?」
「全预落。」
「隔夜呢。」
「作废,明天重来。」
「那今天非办不可。」
「今天不办,明天十七个名字还得再抄一遍。」
「抄一遍费什么。」
「费一天。」
「你这话,我今夜听第二回了。」
「那就记熟。」
【当日批·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:十七名待接领者当日预落登记,随到随落、不占落户名额,登记落院里公户名下,限当日,隔夜作废;下一件:名册核定待批】
登记单是三张全开的纸,十七道横线,一栏一名,末尾盖着街道的圆章。
「章口压日期?」
「压的是今天,八月二十六。」
「子时之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