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举报信有编号,谈你不用批文。」夹黑皮本的人说。1952年4月19日下午两点,厂保卫科里屋,三张桌,窗上钉着铁条。
黑皮本摊开在第一页,页角压着一枚铁夹。
举报信抄件别在后面,编号政字第一〇七,落款四月十九,没写举报人姓名。
「我姓韩,保卫科副科长。」那人说,「坐。」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黑皮本、墨水瓶、一把裁纸刀。
椅子上没有垫子,铁腿在地上压出四个浅坑。
「复员证带了?」韩副科长问。
「带了。」
「搁桌上。」
「先看编号还是先看钢印。」
「一样一样来。」
陈卫国坐下,两手放在膝上,没靠椅背。
「先核身份。」
「陈卫国,三十九军侦察连,一九五二年四月十六日复员。」
「进厂第几天。」
「第三天。」
「第三天就有人举报。」
「举报什么。」
「历史问题。」韩副科长把抄件推过来半寸,「被俘那一段。」
「哪一段。」
「一九五一年冬,你是不是被俘过。」
「是。」
屋里静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上没落。
「你倒认得痛快。」
「问了就答。」
「怎么被俘的,说说。」
「十一月二十二日夜,穿插到三所里以北,连队断在雪地里。」
「接着说。」
「我带一个组,十一个人,掩护伤员后撤,弹药打光,天亮被围。」
「投降了?」
「没投降,是昏迷。冻伤,右手三根指头,左耳。」
韩副科长翻了一页,笔在纸上顿了顿。
「战俘营编号。」
「济州岛,第七收容所,丙字棚,编号二七四一。」
「记这么清。」
「每天点名,念两遍。」
「关了多久。」
「四十一天。」
「怎么出来的。」
「交换名单贴出来那天,棚里点了三遍名。」
「点到二七四一,我应了一声。」
「应了就上卡车?」
「先按手印,再按编号排队,一队二十人。」
「手印按在哪张纸上。」
「遣返接收单,一式两份。」
「交换战俘,一九五二年一月,板门店方向,走的是遣返名单。」
「名单上有你。」
「二七四一,划过一道,换成了归队栏。」
「带出去几个人。」
「十一个进去,十一个出来。」陈卫国说,「一个没丢。」
韩副科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「十一个,一个没丢?」
「名册在军区,不在我这儿。」
「你倒会把话往远处推。」
「名册不在我这儿。」
「有人证吗。」
「有。」
「谁。」
「周政委,三十九军,当时在遣返接收组。」
「人呢。」
「军区。」
屋里又静了,炉子上的水壶响了一声。
韩副科长把黑皮本转过来,指着「结论」那一栏。
栏里印着四个字:待证待核。
「规矩你懂,没人证,这一栏今天改不了。」
「今天改不了,哪天改。」
「等军区回函,快则半个月,慢则一季。」
「这半个月,我算什么。」
「算待证,不算有问题,也不算没问题。」
「进车间要不要。」
「临时停一下,等结论。」
「谁批的停。」
「科里定的,表上会签。」
「会签几栏。」
「四栏。」
「四栏都满了?」
韩副科长把表翻过来,末栏空着,日期也空着。
「差一栏,等区里来人。」
「来人哪天。」
「逢三逢六。」
「今天十九。」
「那就等二十一。」
陈卫国看着那张表,没伸手。
「二十一,这张有据就写不进去了。」
「写不进去就往后放。」
「往后放,就是让举报信自己生效。」
「小陈,话不能这么说。」韩副科长的语气没变,「我们是按手续办。」
「我也按手续问,哪天生效。」
黑皮本第一页的「待证待核」四个字,忽然淡了一层,底下浮出一行新字。
【当日批·历史审查待证转有据:番号、战俘营编号、遣返人数三项当场核对相符,结论栏改有据,当日归档方作数,隔夜退回原状;下一件:编号入卷】
韩副科长把本子拿起来,凑近窗户。
铁条把光切成一条一条,落在纸上。
「这行字谁改的。」
「限当日。」陈卫国说。
「改了也不能算,得归档。」
「那就归档。」
「归档要卷宗号。」
「卷宗号在哪。」